中篇小说《泮举西迁》之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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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前无声息地走来了,再过几天,就是刘泮举到穆塘后的第一个春节。刘家新房大门边高悬着四盏大红灯笼,门边披挂着大红绸子,门框贴有对联:百年恩爱双心结,千里姻缘一线牵。今天,刘泮举要迎娶云姑,消息传出,整个刘家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欢声笑语不绝于耳,似乎不仅仅是刘泮举一个人的喜事,而是穆塘大家的节日一般。
   新房内,一对描金彩绘的龙凤喜烛,高高地插在烛台上,它的火焰欢快地跳跃着,把洞房的四壁映成了一片绯红。洞房内香气四溢,香炉里升起几缕青烟,条几上陈列着文房四宝,壁上悬挂着精工绢裱的山水画。书架下的青花瓷盆里,是一株葳葳蕤蕤的春兰。室内一片大红的喜气,靠近窗下放着一张红木桌子,上面摆放着点心,以及酒杯,酒壶。两侧的两把红木椅子上,摆放着一对刺绣的大红喜字!在那红色的帷幔托染下,使那张大床被装点的暖意融融。一切显得那样雅致,充满了喜气。
  云姑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她头上梳个梅花髻,既显得高雅大方,又不失温柔美丽,再配上一个梅花钗,一袭淡紫色的长裙再加上一个粉红披肩,好一个尊贵无比的贵夫人的形象。眼睛里面渗出来的全都是温柔与欣喜,触目之处全都是一片刺眼的红,红得耀眼,红得惊心。室外的吵杂声不断传进屋内,中间还夹杂几句下流的笑话,而更多的是恭贺刘泮举和她新婚快乐的祝福。绣花的大红盖头把她和周围的一切都隔开了,眼前只有一片红色的朦胧。可是,她却仍然清楚地听到了刘泮举那略带磁性的声音。
    从今天起,她就要开始她的“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的新妇生涯。心里是幸福、怅惘、羞怯,或者还有些恐惧?她不记得太阳是怎样升起,不记得那顶闷气的花轿晃悠了多久,也不记得如何像个木头人一样接受人们的摆弄。只记得在一片丝竹细乐中,夹杂着鞭炮的噼啪响声,还有人声笑语的喧嚣。然后,典雅的丝竹乐被欢腾的吹奏乐所代替,所有的宾客全都站起来,眼都不眨的看向门口,身上穿着大红棉袍的泮举哥从马上跳下来,扶着罩着大红喜帕的她走下花轿,款款走进刘家的大门。泮举哥脸上洋溢的幸福的笑容,这一刻应该是最让他们兴奋与激动的时刻了。他们慢慢的走向堂屋中间,站在祖宗牌位面前,恭恭敬敬行礼,然后,泮举哥四处给人作揖。那时,她觉得自己与那些贪慕荣华的俗女人是两个天地的人,她觉得自己的选择并不势利,一切是因为她比较冷静且现实而已。紧接着,赞礼生次第高呼:“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于是,两人一手牵着一头中间吊着一朵大红花的绸缎,在众人的簇拥下进入洞房。不久,泮举哥出门陪客,她安静地坐在洞房的梳妆台前,等待“他”的到来。想到这个他,她眼前似乎又浮现出另一个男人的身影。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让她整整等了十五年。
  他叫李再生,是云姑从小一起玩的伙伴,八岁时,父母为他们定了亲。长大后,正当两家商议婚事时,在一个朔风怒号的傍晚,几个陈友谅的兵,如狼似虎地闯进李家,要抓李再生去当兵。云姑闻讯赶到时,李再生已被推搡到村口,云姑只能远远地望着他的背影。李再生似乎也看到了云姑,拼足全身力气呼喊:“云姑,等着我——”。
  十二年过去了,云姑作过无数次美梦。在梦中,她和李再生相依相偎,漫步在田埂小路上,他们一起放牛,一起采野菜,一起下穆塘摸田螺。他们耳鬓厮磨,互诉衷肠,共同描绘着明天的美好。但每次醒来都是独守空房,无边的黑夜,无限的惆怅。泪水,湿透了枕头。而李再生那声呼喊,就成了她的精神依托,成了她的全部希望。就这样,岁月吞噬着她的青春,夺去了她的美丽。直到三年前大牛逃回,告诉她李再生战死的消息,她大哭一场,强忍住心灵的巨大伤痛,忍受住老天带给她的无情灾难,顽强地与命运抗争。
  夜渐渐深了,外面人声已开始静了下来,只有欧阳洪林、段老爹、李永成他们几个老古董还在火盆边悠闲地饮酒。在他们的催促下,刘泮举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走进了洞房,身后跟着要闹洞房的人,堵在门口起哄,甚至冲进来不少人。“掀开头盖!”“抱起新娘子!”云姑早在他们还没进房前从梳妆台边坐到床上。刘泮举进房看到床上坐着的俏人儿,心就雀跃不已,俊朗的眉目间含着笑意,他径直走到床前,掀开了云姑的盖头,随手丢在地上。在挑起红头盖的那一刻,刘泮举看到了一张国色天香的俏脸。云姑肤若凝脂,貌若天仙,美得让人感觉晕眩。宛如鲜花娇俏的容颜几乎窒息了他的呼吸,他怔怔地看着这张令他魂牵梦萦的娇颜。闹洞房的许多年轻人全都有些发呆,喧闹的场面在一时间完全静了下来,他们似乎都怕亵渎美的化身,一个个轻轻退出了洞房。从这一刻起,他珍爱的女人,他想呵护一生的女人,终于是他的妻子了。房间中,香气越加浓郁,暧昧迤逦的气息直窜他的鼻尖,一阵燥热在心头涌动,风吹不散,也吹不淡。
      云姑正低垂着头,她发现,刘泮举的眼神是快乐的,偶尔闪现一丝忧伤。她拨燃火盆中的炭火,柔声问道:“泮举,客人都走了吗?”
  “走了。”刘泮举回答。
  “你在想什么呢?今天可是洞房花烛夜啊。”
  想什么呢?人们把洞房花烛夜当成人生一大幸事,刘泮举当然也感到幸福。但面对着喜气洋洋的洞房,他不禁想起了吉水,赣江上一队队的白帆,在宽阔的江面上竟进;同水里,一伙伙顽童在浪花里肆无忌惮地嬉戏;鹿峰山间,博学的老僧,在守护着青灯古佛;老家里,白发苍苍的父母用老眼昏花的双眼,翘首盼儿归。然而最不能忘怀的,是鹿角山麓那座隐没在苍柏翠松中的坟茔,那里长眠着他的结发妻子,长眠着那位曾经发誓“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人,也一度埋葬了他的宏图壮志。记得他被举荐为义官,县太爷亲自到刘府为他挂上:“吉水义官”牌匾的时候,他曾对妻子罗氏说:“没有你一力成全,我刘泮举哪能有今天!现在总算熬出了头,你也该苦尽甘来。你记着我的话:从今往后我什么都不要你做,只要你安安宁宁享清福。你看看这家里还有什么我没想到的,你只管说,我一定办到。”妻子用手揉捏着酸痛的双肩,摇摇头说:“我什么也不想要,只想躺下好好地睡一觉。由我睡多久,谁也别叫我。”  不料一语成真,她果然从躺下的那一天起,浑身瘫软,再也下不了床了。原来罗氏经年累月积劳过重,当初提着一股子劲,还能硬撑着,此时心一松,一身的病都放了出来,竟此一病不起了。在床上躺了两年之后,有一天,罗氏微笑着对刘泮举说:“这回可歇够了,得起来干点活了。别的事都交给你,我就不管了,我的父母托梦给我,还等着我去侍候哩……”说完便阖上眼睛,去了另一个世界。刘泮举悲痛欲绝,越发觉得对不起他的罗氏。丧妻之后,无论谁向他提起续娶之事,他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摇头拒绝。偶而遇到某个做媒的絮絮叨叨多劝几句,他就沉下脸,用几句冷冷的话语,噎得来人无话可讲,只好讪讪地抱拳告辞。为此,他得罪了不少的人。
在这洞房花烛之夜,看到云姑,他似乎看到了罗氏的影子,一样的贤淑,一样的端庄,一样的勤劳,一样的善良。就是她,在他万念俱灰的时候,用她的柔情,化解了他的心结,焕发了他的活力。他的心又回到现实。他轻轻地捧住云姑的脸:“云姑,感谢你。”
  云姑脸上充满了惊奇:“感谢我什么?”
  刘泮举说:“我本来就像一棵行将枯萎的老树,是你如春风雨露,滋润了我的心田,唤起我生活的勇气,催我扬起生命的风帆。”
  刘泮举从桌上拿起两只酒杯,斟满了酒,把一杯举到了云姑面前。云姑正待用手来接,刘泮举却直接把酒送到她唇边。云姑顾不得眼热心跳,抬头向他望了一眼,只见他那双浓眉秀眼,似笑非笑,似痴非痴,固执地凝视自己。只得就着他手中的酒杯用唇蘸了蘸。刘泮举回手,把这杯酒一饮而尽。放下空杯,又把另一杯酒饮了大半,换手递了过去。云姑又是伸手去接,却被刘泮举左手握住,右手把那小半杯酒递了过去。云姑羞涩地一笑,在杯边抿了一抿,刘泮举又一饮而尽。
  “执子之手,与子同老。”刘泮举说,“云姑,你我都有过不幸的婚姻,从今往后,让我们把一切烦恼远远地抛却,用崭新的姿态去面对明天。”
  他们携手并肩,站在窗前,推开纱窗,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雪来了。云姑兴奋地说:“瑞雪兆丰年,看来明年有个好年成。”
刘泮举接着说:“是啊,没有大雪为土地保温,春天的播种会顺利吗?没有冬日的冻结,春季泥土会湿润吗?没有严冬的磨练,春姑娘的脚步会那么健康坚定吗?冬天是春天的母亲,这话一点没错。”
  云姑说:“但愿天公作美,赐个风调雨顺。受了那么久的穷,应当有个好日子过了。”
  刘泮举却在云姑耳边悄声说:“你给我多生几个儿子,至少生两个。”
  “为什么呢?”云姑歪着脑袋,调皮地问。
  “你看,我总共开有两千多亩田,靠你我的力量管得了吗?所以要生儿子。生了儿子就有帮手了。我说至少生两个,意思是一个管穆塘上边,就是逵塘、下龙这一块。另一个管穆塘下边,就是江塘弦、肖恭冲、鸭塘铺那一块。”
  云姑张开双臂,扑到刘泮举的怀里,烛火迅速熄灭。一对新人,深深地陶醉在这巨大的幸福之中,陶醉在对未来美好的憧憬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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