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泮举西迁》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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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过完中秋,第二天刘泮举就开始了建房。房址选在龟背山下段老爹家旁的古樟树附近。听说刘泮举要建房,穆塘的乡亲们纷纷赶来助工。穆塘一带有个乡俗,谁家建房,村民们会自动前来助工,主人家只管吃喝,不发工钱。刘泮举是他们的恩人,乡民都是穷人,没有钱财馈赠,只有用这浑身的力气来报答刘泮举的恩典。
  自从刘泮举买米赈灾以后,乡亲们渡过了难关,避免了因灾荒提前割稻所造成的损失,粮食基本上是丰收了。可是,他们的地大都是租到桃水、石羊塘那边地主的土地,交租之后,仅够吃半年。不过,不管怎么样,灾荒是暂时过去了。以后的事呢以后再说,反正当农民的对饥荒见惯了,饿肚子是家常便饭,过一天算一天吧。
  但是,农民也有一股强烈的报恩心理,那就是用助工的方式为恩人出点力,心里也能感到些许慰籍。刘泮举买了很多青砖,按照他和段老爹、欧阳洪林的商议,房子建成“金包银”,也就是外面用青砖砌墙,里面的墙砌土砖。这在穆塘已经算是非常豪华的房子了,因为一般的农家,建房子是采用土坯,低矮又不好看,但农民没有那么多讲究,有个能遮风避雨的地方就行。现在刘泮举要做的就是制作土砖。夏天过后是制作土砖的好时机,选一丘离建房地基很近的稻田,因为稻田耕作了上百年,肥沃的泥土极具黏性,已经不同于山地的红壤。将田里的水放干,晒一阵子,再放水浸泡,稻田的泥巴就可以做土砖了。用一个近一尺长半尺宽半尺高的“砖架”,用脚把稻田泥紧紧地踩进去,抽出砖架就成了土砖。晒干后,砖头黄中带白,很坚固,盖成的房子几百年不坏。
    一般来说,农村建房要有个总管,欧阳洪林和段老爹当仁不让担负起了这个职责。面对蜂拥而来的乡亲,欧阳洪林、段老爹、大牛几个人一合计,把人分成几组,制砖的、挖土的,担泥的,运砖的,背木料的都指派人手,所以人多而不乱。
  而最忙的要算云姑。她指挥几个妇女负责煮饭,每天吃饭的有四五十人,偏偏刘泮举怕亏待了这些人,杀了一口大肥猪,叫乡亲们都能吃到肉。乡亲们平时一年到头难吃到一回肉,帮刘泮举干活,天天有肉吃,来的人更多了,甚至连刚刚会走路的孩童也来了。每逢见到小孩,刘泮举就会笑眯眯地从兜里摸出几颗糖来,逗逗他们,孩子们嘴里吃着糖,忘了“尊严”,就甜甜地叫他一声“爷爷”或者“伯伯”,刘泮举也高兴得眼睛笑成豌豆角,一迭声地答应。来的孩子越来越多,都想他兜里甜甜的糖。
  看着云姑脚不点地地忙这忙那,一个妇女打趣道:“云姑,我看你这么卖力,活像自家屋里建房,是不是想嫁给刘泮举?”
  另一个妇女马上接上说:“哎呀,你还不知道吧,那天早晨,在穆塘塘边,我远远地看见云姑和刘泮举手拉着手在说话,就差没有亲嘴了。云姑,我说的是不是事实?”
  云姑心里甜丝丝的,脸唰地红了,嘴里却说:“你尽是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哈哈,”那妇女说,“这可是我亲眼见到的呢,你本来在虎形岭上放牛,后来刘泮举来了,你也丢下牛跑到塘边,说什么我就没有听到。接着你又到段家里拿出刘泮举的衣服到穆塘洗起来,最后是两人手拉手坐在草地上。云姑,你老实说是不是?”
  那时“男女授受不亲”,女人的手,尤其是未婚女子的手,是不能随便乱拉的。大户人家的女孩子,长成十五岁,就得足不出户,在闺阁中学习刺绣女工。穷苦人家的女儿没有那么些讲究,但她们的身体同样是不能让异性触摸的。一旦接触过异性,那就意味着许以终身。
  那妇女这么一嚷,弄得云姑好不尴尬。这时,大牛走了过来,冲那妇女吼道:“你嚷什么,告诉你,已经由我爹作媒,把云姑许给泮举哥了,你不乐意呀?”
  此话一出,妇女们立刻叽叽喳喳议论开了,云姑趁机逃离开她们。
  新房的地基只用三天就打好了,这三天里,刘泮举瘦了一圈。虽说帮忙的人不少,但要操的心太多了,好在他不是个毛躁的人,任何事都要经过认真盘算。
  间隔了几天,正式“起首”,地基坪里又是人声鼎沸。在欧阳洪林的指挥下,陪砖匠的,担砖的,调沙浆的,人们各司其职,有条不紊,房墙一天天见高。
  “贤婿过来!”欧阳洪林已经改口了,把刘泮举拉到古樟树下。“这房子我估计还有三天就要建成了,不知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刘泮举沉思好一会,说:“岳父大人,我把想法说出来,你看有什么意见。我想,建好房后,立即装修,装修的材料我已经在鸭塘铺定好。你看乡亲们这么看得起我,助工的人那么多,建房工地容不下那么多人,能不能抽几个人去运回来。房子装修好后,就可以成亲,最好赶在过年前让云姑过来,这样,过屋、接亲同时进行,来个双喜临门。”
  欧阳洪林赞许地说:“好啊,我完全赞同。这运装修材料的事,就交给大牛去办,这家伙有一把死力,又吃得苦,不会塌场的。”
  刘泮举用征询的口气说:“我还有一个想法,我买了这么多的田地,总得要开发呀。我一个人能力有限,看能不能动员乡亲们帮个忙,请大家帮我把荒地平整成块成丘,疏通水道。当然我不会要他们白干的,我准备平整一亩地付银子二两,另让平整的人免租耕种两年。不知这个办法行不行?你是里正,还得请你出面。”
  欧阳洪林哈哈大笑说“那敢情好,这是一举两得的事。一方面,荒地得到了开发,另一方面,也是最主要的,给乡亲们多了个经济来源。我们这里一年只种一季稻子,到七月稻子收割后,人就基本上没事可做了。又没有其他经济来源,帮你平整荒地,每亩有二两银子,可以买两条牛,他们也划算。若一户人家平得四五亩,那他们家可以解决半年的口粮,过年还可以添置新衣,买点肉吃了,我敢说,这是穆塘人从来没有过过的快乐的春节。只是贤婿你要考虑好,二两银子是不是太多了点?”
  刘泮举诚恳地说:“我打听了,依照我们江西人迁居到攸县平整土地的价格行情,每亩二两银子是多了点。但我想,乡亲们若是年成好,收的粮食够吃半年,另外半年吃什么?官府不可能给大家发粮。即使我有这个能力,施舍一点,可是一来个人的能力毕竟有限,二来他们又要领情,又要想办法报答了。倒不如用这个办法,把我的荒地变成良田,又让大伙有个赚钱的机会,双方都有利,日后乡亲们也不要老是记得要还我人情。”
  欧阳洪林对刘泮举的认识又有新的升华,想不到这个来自外乡的人,心胸如此开阔,品行如此伟大,人格魅力如此强势!他久久地望着刘泮举那张写满坚毅的脸,好半晌才不无忧虑地说:“贤婿啊,你如何有那么多钱?”
  刘泮举淡淡地笑道:“在江西那边,我原有一处庄院,有水田二百多亩。又在吉安、吉水开有五家当铺,绸缎店,一年盈利大约有两千两银子。这次过湖南来,我把家产全部变卖,得银子差不多二万两,留了千把两给爹娘养老,其余的都带过来了。”
  欧阳洪林不解地问道:“你在江西干得那么好,又挣有那么大的家当,为什么要移民到穆塘来?我们这里的条件可远远比不上你们江西啊。”
  刘泮举说:“自从罗氏死后,我就没有心思经营产业,整天浑浑噩噩的,以致去年不但没有盈利,还有亏空。这次朝廷要江西人迁到湖南定居,我们家摊到一个名额。我们兄弟四个,大哥已经娶妻生子,不能受那颠簸流连之苦;两个弟弟正在蜜月之中,我不忍心他们夫妻分离。我只身一人,有苦一个人吃,有难一个人当,于是,我就过来了。”
  欧阳洪林道:“好在穆塘也是个有前景的地方,人虽然穷,但个个实在,肯帮忙。我估量着,你把所有的荒地开发成水田,恐怕会有两千多亩,再加上水域广阔的穆塘,养养鱼,种点莲藕,收入可观,这也是一份不少的家产。就按你的办法去做。”
这个冬天,穆塘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热腾景象,人们怀着对刘泮举的感激之情,在他圈地上开垦造田,修筑水渠、山塘。成片的荆棘被砍倒,洼地被填满,道路被修通,一块块水田修起来了。仅仅只有两个月时间,穆塘变了个样子,人们的脸上,虽显疲惫之色,却是洋溢着喜气,因为他们都到刘泮举那里领到了一份不菲的劳动报酬。
  与此同时,刘泮举的新房建成,四栋三间,外加两边坡屋,新房青砖青瓦,气势不凡,不仅在穆塘地区首屈一指,而且在整个攸西地区也不多见。新房前面有一个院坪,周围用围墙围着,靠墙处挖有土穴,准备来年栽植花木。房后有个小园,紧靠龟形山,一股清泉从高高的石缝中流出,悬空滴入下面的一个小潭之中,发出有节奏的叮咚声。园中栽有竹林,林中有几张石桌石凳,那是刘泮举精心设计的。每当思乡之情涌上心头时,坐在石凳上,清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配上叮咚的泉水,愁情尽消,感到心境平静恬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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