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买米救济西乡的乡亲们后,整个攸县西乡都沸腾了,人们弄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生死线上苦苦挣扎的时候,在与死神进行抗争的时候,突然冒出个刘泮举。有人猜测刘泮举的来头,有人在探究他的背景。但是更多的人坚信,这个刘泮举,就是上天派来拯救苍生的救星。西乡的人是知恩报恩的,连日来,他们纷纷涌向段家里,为的是目睹这位救星的姿容,领略这位救星的风采,同时表达他们的感激之情。
对于刘泮举而言,这却是一个联络乡情、加深感情的极好机会。他热情地和每个到访者拉家常,了解贫困的原因。尽管几天下来累得腰酸背痛,但他有了很大的收获。整个穆塘的人都认识了他,他也认识了六七成。刘泮举深知,和乡民加深了解,对他在穆塘站稳脚跟是大有好处的。
这是一个空气清新的早晨,昨晚看书时间太晚,所以今早起床要迟许多。刘泮举长长地舒了口气,伸个懒腰,信步走出段家里大门。太阳已经出山了,万道金光洒在大地,树枝在晨风中摇曳,小鸟在枝桠上歌唱,处处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他感到心情舒畅,双脚不由自主慢慢地朝穆塘塘岸踱去。
穆塘里,满塘碧莲,荷花盛开,有的怒放,有的含苞,有的初绽,各展风姿。岸边垂柳柳丝飘舞,柳絮纷飞,间或有几只彩蝶穿梭其中,好一派田园风光。刘泮举心旷神怡,被眼前的景色所陶醉,不由得随口吟诵:
浩浩穆塘万柄荷,采莲人唱采莲歌。偷香最是穿花蝶,闹里还来恋绿波。
转过龟形山咀,已到穆塘塘岸。刘泮举看到塘岸下的大石头上坐着一个女子,她娉娉袅袅,纤纤素手拨弄着塘水,娴静秀丽,像一朵初绽开的出水芙蓉,与穆塘中的荷花融为一体。
刘泮举望着眼前的明山秀水,弄荷丽人,无限感慨。意兴大发,摇头晃脑地念道:“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
那女子抬起头来,刘泮举才发现,她就是云姑。云姑见刘泮举走近,明媚笑道:“泮举哥,这么早就起来了,不多睡会儿?”
刘泮举见到她,不禁想起昨天大牛的那番话,仿佛依稀看见了罗氏的影子,说:“太阳出山都这么高了,还说我起得早?你才是真的起得早呢。我说,你在干什么?”
云姑拢拢头发,用十分温柔的语气说:“我在放牛。在虎形岭上吃草的那条牛就是我们家的。我说泮举哥,你怎么有空到穆塘边来了?”
刘泮举看着清丽而又略带几分调皮的云姑,傻傻愣愣地站在那里出神。心想:自从罗氏死后没有人管我,我的心就开始到处流浪,还从来没有人对自己这么好过。眼前这个女人,怎么就这样善解人意,看来莫非与她真的有缘?接着,又想起段老爹对自己说过的话,在这风光如画的穆塘岸边,邂逅这么个温柔的女人,这就是缘分哪。
“泮举哥!你怎么不说话,一个人在那里发呆啊?”不知什么时候,云姑已经俏生生地站在了他的面前,离他是那么的近,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稻草灰水的气味。
“没,没想什么!”见到云姑,刘泮举的脸刷地红了,担心被她看穿了心事,有些口吃地回道。不知为什么,他很想和她多呆一会。“一起去我那里吃早饭吧?”
云姑双手拧着乌黑的辫梢,默默地点点头,脸胀得通红,朝虎形岭望了一眼,似乎在说:山上有草吃,牛是不会跑的。
回到段家里,刘泮举有些腼腆地打开自己住的房门,笑着说:“云姑,不好意思,屋里乱七八糟的,你随便坐坐吧,我去帮段老娘搞饭,很快就会弄好的。”
“嗯,你去吧,我就在房里等你。”云姑本想去帮段老娘的忙,又忍不住想看看刘泮举住的地方,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走进屋里。看到他床上脏兮兮的,床边椅子上还有一堆没洗的衣服,想想刘泮举孤身一人生活确实不容易,随手将衣服泡到桶子里,又将被单都拆卸下来,提起水桶往穆塘走去。
云姑坐在穆塘岸边用手搓着有些气味的被单,刘泮举过来了。段老娘知道云姑要在家里吃饭,并不需要他帮忙,他想进房去跟云姑说话,远远地见她到了穆塘,就跟着来了。看到云姑在帮自己洗衣服被子,不禁脸红红地说:“你放着吧,我等会自己会洗。”
话还没有说完,云姑却落落大方地回答说:“没关系,你快去帮段老娘做饭吧,我很快就洗完啦。”接着,她又诡异地一笑道:“泮举哥,真的该有人给你洗衣做饭。”
一时间刘泮举想了很多,那天晚上,段老爹郑重其事地为他提亲,对象就是云姑。对于云姑,刘泮举以前更多的是怜悯,为她的不幸心酸,为她的未来祝福。段老爹提亲以后,他想了很多。刘泮举在元配罗氏辞世以后,本来心如死灰,并没打算续弦。但是云姑的言谈举止,她的为人处世,深深地打动了他的心。几次接触,几次观察,他觉得云姑并不比罗氏差。他有些心动了。他拉了拉她,轻轻说道:“先不要去洗衣服,我们坐一下吧。”
云姑顺从地放下衣服,两人在塘岸旁边的一块绿草地上坐了下来,,太阳已经升起很高,草地上并没有露水,坐着还算舒服。两人就这样默默地坐着,各自想着心事。云姑娇嗔地望望刘泮举:“泮举哥,你在想什么呢?”
刘泮举却答非所问,指着草地上相互追逐的几只蝴蝶说:“蝴蝶在红花绿叶间翩翩,你觉得它美吗?很美的,如果捏一只蝴蝶嵌入书中,即使枯了,那美的形韵犹在。因此,蝴蝶是美的化身,它们飞舞着,飞向花的海洋,成双成对繁衍后代。”
云姑也颇有感触地说:“是啊,蝴蝶像微风,来去都无声,为了追求美好,飘行花丛中。拥抱生活的灿烂,笑迎自由的天空。生活是美好的,泮举哥,你既然像蝴蝶一样,从江西吉水飘到了这里,要在穆塘安家,就应该有自己的窝,总不能长期借住在别人家啊。”
提起这件事,刘泮举也心有同感。虽然段老爹与自己情同父子,但他们家屋宇狭小,连日里乡亲们来与他闲谈,都挤在段老爹家的堂屋里,给段老爹家的生活或多或少有些影响。应该有个自己的窝。何况不少乡亲们也劝过他,表示愿意帮他的忙,已经做了很多准备。他很想听听云姑的看法,于是故意说道:“我现在不是很好吗?干吗那么急建房?”
云姑眼明秋水,深情地望着刘泮举说:“打个比方说吧,你看这穆塘里,鱼儿在荷梗中穿行,自由自在,它跳不出塘岸,它不想游向更远的水域。因为,穆塘是他们的家!”
以往很多人劝他建房子,都是出于对他生活的关心。而云姑却与众不同,她是怕他远走高飞,怕失去刘泮举这么一个人!多么冰雪聪明的女子,多么深厚的柔情蜜意。今天单独和云姑相处,她的温柔大方,她的善解人意,她独特的思考方式,令他震撼。
刘泮举温存地说:“我不会走的,我已经把穆塘当成是我的家,乡亲们对我这样好,我也舍不得离开他们。我要在这里生根、开花、结果。”
“那真是好极了,”云姑兴奋地说,“泮举哥,你建新房时,我一定来帮忙。另外,我听很多乡亲们说,只要你建房,他们都会来助工。说实话,乡亲们也舍不得你走哇。”
“好吧,大牛已经帮我联系了砖瓦木料,我想等稻子收割完就动工。”
这时,天上飞过几只不知名的小鸟,它们或高或低,在云中翱翔。是啊,小鸟是自由的,但它们都有个栖身之所,到了晚上,它们都要归巢的。
云姑一抬头,看到了刘泮举的面孔:清俊、白晢,两道浓眉下面一双秀气而有神采的眼睛正柔情脉脉地看着自己。她脸色绯红,鼓起勇气,悄声说:“泮举哥,有件事,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段老爹跟你说了过什么没有?”
“什么事呀?”刘泮举明知故问。
“就是、就是你我的事。”
刘泮举拔起一根草茎拿在手里揉着:“云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原先我打算到穆塘后,不娶妻,不生子,过一世算了。你不知道,我和罗氏曾经是恩爱夫妻,我们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我们发誓比翼双飞,白头偕老。可是,她竟然违背誓言,撒手西去,把我孤零零地丢在这个世界上,我一度心如死灰,真想浑浑噩噩过一辈子算了。”
一听这话,云姑的胸脯在激烈地起伏:“泮举哥,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因为我也有着同样的命运,连绵的思绪和惨痛的经历都是我们共同拥有过的。我们两个人都曾背着别人偷偷地借哭泣排遣相思。可是自从见到了你,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能感到一种热烈,像是喝了醇香的美酒,很享受,对生活有迷醉感,重新焕发出生命的活力。”
刘泮举突然激动起来:“云姑,到穆塘后这些日日夜夜,和你相处的那些朝朝夕夕,我的想法有了很大的转变,让我们从李再生和罗氏的阴影中走出来,开创属于自己的天地。我觉得这里虽然贫穷,但这里有热情的人们,有广袤的土地,有很大的发展空间。我不想就这样孤单地活着,应该有子孙来继承我的事业,延续我的理想。再者,常言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说不定那天两眼一闭,四脚一伸,到了阴曹地府有何脸面去见列祖列宗?你说得对,我必须有所作为,我已经买了两千多亩土地和整个穆塘,我还要建房子,娶妻子。而这个妻子,应当是你,云姑,嫁给我吧?”
云姑一把抓住刘泮举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又把头靠在他肩上。躺靠在刘泮举的怀里,闻着他的男子汉味道,心欢快的跳动起来,脸蛋也微微有些发烫,三十四年来,她第一次与异性靠得那样近。顿时一股幸福的暖流在全身涌动,似奔腾的江河。她轻声呼唤:“泮举哥!”
刘泮举紧紧握住她的手,凝视她聪慧晶亮的眼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心上人作出承诺:“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得与君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