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家里段老爹家门前的古樟树,苍枝翠盖,郁郁青青,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蓬勃生机。婆娑的绿叶,随风摇曳,发出阵阵音韵悦耳的轻响,是那么和谐、动听,仿佛是一条看不见的清泉从空中潺潺流过,有许多看不见的神女,在暗处悠悠抚动古雅的琴弦。
古樟树下,欧阳洪林和段老爹正在躺卧,听着树叶轻盈吟唱,像是喝了一盏清凉的茶水。好半响,欧阳洪林喊着段老爹的小名,问:“春生,泮举到穆塘已经有两个多月了,他就住在你家,和你的接触也要比我多些,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段老爹呼地坐起,答道:“你这人怎么提出这样的问题?泮举的为人,穆塘谁不知道?我们西乡又有谁不知道?反正我活了六十多年,还没有遇到比泮举更好的人。”
欧阳洪林笑道:“一样,一样,我也没有遇到比泮举更好的人。别的不讲,就说他买米救济穷人度荒的事,在西乡谁不夸赞,那确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善举。”
段老爹不无得意地说:“这就叫仗义疏财,说书人讲的仗义疏财,与泮举不相同。古时的义士只是对个别人施舍,而且都是传说。你看梁山泊大头领宋江,他究竟施舍了谁,不知道。而泮举,他救活了西乡一片人,不管他认识的,不认识的,他都把他们当亲人。大家都说,泮举到穆塘来定居,是穆塘人的福气。”
“仗义疏财的人必将成就一番事业,那天李永成给他相面,就说他有大富大贵的相。”欧阳洪林说,“我看泮举是个干事业的人,日后大有出息,有他在,我们穆塘才能变个样,我们得想个办法留住他才好。”
段老爹鼻子里哼了一声说:“欧阳老倌,你多虑了,泮举是不会跑的。他不是买了那么多的田地,还能跑到哪里去?除非他不要这些东西了。”
欧阳洪林也翻身坐起,看着段老爹:“段老倌,你脑子进了水是不是?我问你,田地可以买进,能不能卖出去?房产能购进,能不能卖掉?”
段老爹急了:“那怎么办,我相信泮举不会离开穆塘的,他那么好的一个人,总不会扔下家业不要。再说,听说他把江西的田产都卖了,回去后怎么生活?”
欧阳洪林忧心忡忡地说:“我讲的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泮举这个人是没说的,他有一颗金子般的心,到穆塘来,已经有了好的开端,和乡亲们建立了感情,依道理他不会走。但谁能担保江西那边不出事?如果他江西老家那边发生了什么变故,比如说受到天灾人祸,需要他回去料理,他会不会走?”
段老爹拍着脑袋说:“是呀,我怎么没有想那么远?这么说,我们得想个办法,拴住他的心,使他离不开穆塘。可是,脑袋长在人家脖子上,腿生在人家脚上,如何留住他呢?”
“办法吗,倒是有一个。”欧阳洪林好像胸有成竹,“先帮他建幢房子,让他有个窝,再帮他娶房妻子,生几个儿子,他有了家室,还能往哪里去?”
“是呀,这确实是个好办法,只不知有没有合适他的姑娘?”段老爹猛地往大腿上击了一掌。“欧阳老倌,这事全靠你了,你是里正,认识的人比我多。”
欧阳洪林摸摸下巴上稀疏的胡子,诡秘地笑笑说:“你看我家云姑怎么样?”
段老爹眼睛一亮,说:“是呀,他们真是天造的一对,地设的一双,龙配凤,最合适不过。但是,云姑不是许配给李再生了吗,先要帮他们解除婚约才行。”
欧阳洪林说:“这事我想过,今天我就去找李永成,李再生死了那么久,云姑又没有过门,不能算事实上的夫妻。李永成也是明事理的人,估计把云姑许给泮举,他不会反对的。这事办好后,我们分三步走,第一步,发动乡亲们为泮举盖个房,让他有个窝,我叫云姑去帮忙,使他们多接触,云姑那女子,也很喜欢他,没有问题的。第二步,在新房建好、过屋以后,让他们举行婚礼,这样,泮举住进新房就有人作伴,不会觉得孤单。第三步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生下几个儿女,管我叫外公,管你叫爷爷。你说,泮举还能飞到哪里去。”
段老爹哈哈大笑:“老家伙,你野心还不小,便宜都让你拣尽了。说一千,道一万,我支持你,这个大媒我是当定了。”
夕阳西下,灿烂的晚霞把穆塘水映照得格外绚丽多姿。在水田里劳作了一天的李永成,收工来到塘边,在清凉的塘水里洗去身上的疲劳,又痛痛快快喝了几口塘水,然后扛着清洗干净的农具沿着塘岸回家。自从领回了刘泮举给他们的米以后,穆塘似乎有了点生机,女人们又能淘米洗菜,准备一家人的晚饭。袅袅的炊烟,在黑黢黢的茅草房顶上升起。
李永成还没到家,就看到欧阳洪林在路边站着,好像正在等他。李永成吃了几天饱饭,脸上开始光滑起来,皱纹仿佛没有过去那么深,见到欧阳洪林,叫道:“亲家!”
欧阳洪林和他并排走着,思量着如何开口。来到李家的茅屋前,李永成放下农具,招呼欧阳洪林坐下。欧阳洪林打量着院子,没有看见他的老伴,问道:“亲家母哪里去了?”
李永成指着屋内说:“别提了,自从看见刘泮举后,我老伴就多了重心事。泮举和我的再生差不多年纪,模样又有几分相似,勾起了她的心事,每日里对着儿子的牌位怔怔地发呆。我说她:‘过去,你成天祈求菩萨保佑,保佑再生平安无事,结果,菩萨保佑你了吗?家里还是出了大灾大难,再生还是回不来,看来菩萨也不灵了。’她心里对菩萨也产生了怨恨,甚至想把无用的菩萨佛像搬走,不再焚香烧纸磕头作揖。可是她忘不了再生,没事的时候,常常一个人在再生灵前自言自语。今天,又在那里抱着再生的牌位流眼泪。”
欧阳洪林唏嘘道:“常言说,‘不怕相距千里远,就怕隔着一层板’。活着的人远隔千山万水,只要想见面,有目标就能重逢。而人一旦死了装进棺材埋入地下,就再也看不到了,这就是死人留给活人最哀痛最伤心的悲情。亲家母思念儿子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李永成放下裤腿,端起水烟筒说:“亲家,再生死了就死了,只是可怜云姑,年纪轻轻就失去了丈夫。好在他们没有成为真正的夫妻,依我看,给她找个人家,不要再守着再生了。”
欧阳洪林心中欢喜,说:“亲家,你的话在理,我也是这样想的。按说云姑已经三十多岁了,等再生等了十五年,人生有几个十五年?我和段春生老倌合计了一下,都认为刘泮举是个千里难寻的好人,想把他留住在穆塘,我们可以托他的福,过几天好日子。”
李永成喷出一口烟雾说:“对,可不能让泮举走了,他在穆塘做那么多好事,我们都没有报答他呢。不光是你和段老倌,就是我也喜欢他。”
欧阳洪林继续说:“是的,我们都想留住他。可是,要有东西让他走不开,那就是为他建座房子,安个家,还要帮他娶个妻子,生下一群孩子,他就没办法走了。”
“这是个好主意!”李永成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让云姑嫁给他?我完全同意。”
欧阳洪林拍着他的肩膀说:“亲家,你真聪明,我就是这个意思。”
李永成苍老的面容陡然开朗起来:“亲家,我李永成也是明事理的人,不会从中作梗的。一来我们能留住泮举,让他在穆塘发展,我们也会跟着沾光。二来云姑这孩子犯不着为一个死人守活寡,她能得到幸福,再生也会很高兴的。”
“那就这样定了。”欧阳洪林告别李永成,急匆匆往回赶。
刘泮举爬到穆塘右岸的虎形岭上,站在一棵高大的松树下面,松树的虬枝遮住了炙人的烈日,比较阴凉。在这里,往上看,可以看到逵塘、下龙大片土地;往下看,可以见到江塘弦、肖恭冲、鸭塘铺的土地,这么多的土地需要开发,怎么开发?他费尽了心思。大牛却嬉皮笑脸地站在旁边,随口问道:“泮举哥,你在想什么呢?”
刘泮举指着那片广袤的土地说:“大牛,这片地是属于我的了,我想应当如何开发出来。”
大牛神气活现地说:“那还不容易,找些人,挖的挖,挑的挑,不就开出田地来了?”
刘泮举笑道:“哪有这么简单,大牛,我们要想好才是。”
大牛却说着笑说:“泮举哥,你说好笑不,那天在鸭塘铺领米时,你站在台阶上讲话,云姑也站在台阶上,有的人悄悄问我:云姑是不是你的妻子。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笑。你一口江西话,云姑一口攸县话,他们就听不出来吗?不过,泮举哥,我看你和云姑还真有点夫妻相,倒不如两人结合在一起,反正李再生时不能复活了。”
“别扯淡了。”刘泮举的脸沉了下来。“我在江西是有妻子的,她叫罗氏,不幸在去年秋天去世了。失去妻子,不仅仅是失去了最爱的人,更是失去了唯一的知己。少了挚爱,活在这世上又有什么意义。我已心如死灰,今生今世是再也不会娶妻了。”
大牛却不这么看,他眼神怪怪的瞅着刘泮举:“泮举哥,你说你不会娶妻生子,我就想不明白,没有老婆,没有孩子,到老了有谁为你作?,当你老了的时候,父母远在江西,年纪也大了,无法照顾你。而你独自一人,如果生病什么的也没个人照顾。当你有了妻子,你妻子就有照顾你的责任,当你有了儿子,你没生活能力的时候就有人照顾你。独自终老 是很孤独,很寂寞的,想象下自己一个人生活在一个屋里,只有寂寞的陪伴,那多没意思!”
提起妻子,刘泮举潸然泪下:“大牛,你不知道,我和罗氏的感情有多深,我们从小青梅竹马,感情很深。她去世后,我从此陷入极度的悲伤与寂寞之中,我时常回忆我们在一起的种种快乐,想起她的言语笑容。想到苏轼的《江城子》:‘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活人在世间饱尝着辛酸,死者也饱含着幽冥的凄苦呀。”
大牛却说:“泮举哥,你的话我听不懂,也不想和你争论。说句实在话,男人也是脆弱的。娶妻生子,不光只是要什么传种接代,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在他的事业不如意时,有人能默默的支持他、鼓励他、相信他,给他自信、给他鼓励。一句话,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总会有一个好的女人在默默的支持他。男人是墙,而女人就是他的支柱,没有背后的女人, 男人做什么都不会成功。”
刘泮举不说话了,大牛这个人,别看他莽莽撞撞的,说的那番话还有点道理,刘泮举一时驳不倒他。只好小声地说:“让我好好想想。”
大牛又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时间能磨掉人世间的悲哀和痛苦,降临到人身上的灾祸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渐渐淡忘。泮举哥,时间久了,你可能会淡化对罗氏的感情,等到胡子齐胸,人也走不动的时候,你想娶个妻子可就晚了。”
刘泮举默不作声,两眼愣愣地望着天边的白云。
大牛却没有注意到刘泮举的神情,自顾说道:“云姑是个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女人,在我们穆塘男人的眼里,她就是一个天人!李再生下落不明时,她仍然一往情深,忠心无二,一等就是十五年。她知道自己的姿色在穆塘的女人堆里无人可比,可是穆塘的男人们都不敢对她有任何胡思乱想,因为她一年四季不穿色彩鲜艳的衣服,不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尽量不在有男人的地方出入,除了下地种收庄稼,很少在外面抛头露面,平日无事就摇车纺线。她那份庄重、那份冷艳,那份高贵,使多少人望而却步,不敢有非分之想。泮举哥,说句不好听的话,她就像是老天专门给你留的,千万不要错过啊!”
回到段家里,段老爹向他提起这事,表示愿意做媒,成就他和云姑的婚事。刘泮举没有直接回答,心里就像是翻江倒海一般,大牛的话久久的在脑子里盘旋,挥之不去。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猛然发现,黑夜里的孤独和凄凉,是那样的恐惧。他甚至怀疑,以前那些难受的时光他是怎么一点一点熬过来的呢?那些长夜,那么长那么长的夜晚,秋天和冬天的夜晚,有风有雨的夜晚,他到底是凭着什么样的东西挺了过来呢?在那熟悉的鹿峰山上,罗氏在那里长眠,他就守在山脚下,心似乎与罗氏隔得很近。然而到了穆塘,面对着一大塘清水,面对着留在故土的亲人,突然觉出了某一种他以前从来没有感到的虚空感。整整一夜,良心和道义,爱情和亲情,纠缠和决裂,性的享乐和情的永恒,始终交织在他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