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已高高地悬在夜空,万物之上都洒满了那仿佛是用银色颜料灌注的浓重的光辉。在石岭欧阳洪林的农家院落的坪里,宽大的阴影仿佛给地面铺了一条巨大的黑毯。这是个平整的农家院落,陈旧的、带着油渍的饭桌已被用了几十年。
欧阳洪林搬来两张竹做的躺椅,和段老爹一人一把躺着,两人各摇一把蓝布边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说话。太阳还刚刚下山,小院里仍然暑气逼人,刘泮举挑起一担木桶担来清凉的井水,往院子里泼洒,以减轻腾腾上升的热气。云姑从自家的菜地里摘了些茄子、青椒、西红柿回来,洗净送到厨房。这时,段老娘已将刘泮举从鸭塘铺买来的猪肉、鸡肉,还有一些猪下水分类切好。
片刻之后,大牛一身臭汗回来了,老远就叫道:“泮举哥,我把全里挨家挨户都走了一遍。我说我们这里来了个叫刘泮举的江西人,心肠可好了,听说大家没有吃的,度荒困难,今天在鸭塘铺夏记米店给每户卖了一石米,又到黄家肉铺给每户买了一斤肉,明天大家就可以去鸭塘铺领回来。说起来真好笑,有人问我要多少利息。我说人家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专门来穆塘拯救黎民百姓的,不要利息,也不收钱,白送!大家以为听错了,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弄得我又说了一遍。你猜大家怎么样?有的人家马上点起香烛,叩求菩萨保佑你刘泮举长命百岁。哈,真有意思。”
欧阳洪林望着正在搬动凳子的刘泮举,见他似乎没有听见大牛的话,却在另外想着什么。感激地说:“泮举,好孩子,怪不得朝廷授你义官,你有一颗博爱之心,菩萨会保佑你的,你在穆塘一定能干出一番事业。每户一石米,拌点蔬菜、野菜,对付夏荒是没有问题了。乡亲们感激你,祝福你,那是应该的。”
段老爹也兴奋地说:“泮举,从你那年偷偷把十两银子放到我家被窝里开始,我老汉就认定你是个不同凡响的人物,是个千载难逢的好人。你到我们穆塘来,是穆塘人的福分。我们穆塘人都是知恩图报的,你有什么事说一声就是,我们会像帮自家做事那样来帮助你。”
“多谢乡亲们的关爱,以后麻烦乡亲们的事还很多,全靠大家帮忙。”刘泮举说着又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我今天到鸭塘铺看了一下,心灵受到震撼,不止是穆塘的人困难,好像整个攸县西乡的人都难以度荒,听说有的人家在卖儿卖女,这样下去怎么行啊。难道官府就不管吗,这个时候应当开仓赈灾才是。”
“攸县现在到处都是灾民,县衙说未奉旨诏不肯开仓赈济灾民。我听说几日前有灾民冲击粮库,县衙派出兵勇阻拦,当街砍死砍伤灾民数十人,随后派了兵勇把守城门,凡灾民一律不得入城。”欧阳洪林叹息着说。
“哦,县府衙门这么做就不怕激起民变吗?倘若局面变得不可收拾,那攸县可要大乱啦!”刘泮举听说灾民被杀几十人,有些心惊肉跳。
“简直没有办法了,我和守粮库的把总有几分交情,他领我进粮库看了,我看这县衙的粮仓也差不多是空仓了!”欧阳洪林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说。
“没有开过仓,何以是空仓呢?”刘泮举满腹狐疑地问。
“前任知县董大人亏空库银,因巡按御史来查,便将粮库内的粮食全部具结抵给了攸县富商李光明。去年董大人高升,张大人到任。李光明看到大旱,估计会发生饥荒,便拿了董大人的条子前去县衙提粮,以期屯货居奇。因那张大人是前任知县董大人保荐而来,于是张大人便将库内粮草尽数交给了李光明运出官仓,以致粮库变成空仓。”
“莫非朝廷就不管这些贪官污吏了吗?”大牛听得牙齿有些痒痒。
“如今朝廷还刚刚建立,有的地方还在打仗,皇上想管也管不来呀,地方上的官吏都是能贪则贪,亏空都是一任任往下传。不过,我听说洪武皇帝最恨那些贪官污吏,总会颁圣旨惩处他们的。”欧阳洪林说。
“其实朝廷怎样还轮不到我们操心,只是着眼下这个荒年如何度过?攸县这个地方山多地少,又打了这么多年的仗,青壮年男子几乎都被抓去当兵,回来的很少,剩下的老弱妇幼,我都不知道他们怎么过日子。”段老爹唉声叹气地说。
刘泮举又忧心忡忡地说:“这一个多月来,我看到穆塘到处都是一片因战乱浩劫农村造成人烟绝灭的荒凉萧瑟景象,老百姓十屋九空,除却一床烂棉絮、几个破瓦瓮外,已经没有一粒粮食了。不禁想起后梁韩偓七言绝句《自沙县抵龙溪县值泉州军过后村落皆空因有一绝》,‘水自潺湲日自斜,尽无鸡犬有鸣鸦。千村万落如寒食,不见人烟空见花。’要多悲惨有多悲惨,特别是老人孩子,一个个蓬头垢面,眼睛失神,可怜巴巴向路人乞讨。官府又不能赈灾,现在离收割还有差不多两个月,总不能眼巴巴看着让人饿死吧。”
“泮举讲的是实话,这是个大问题。”欧阳洪林沉思片刻说道,“更何况现在灾民冲击粮库死了不少人,他还要给朝廷一个交待,短时间内应该顾不上灾民的。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找来一些粮食,否则我们也要吃生谷了。”
“青黄不接,灾民遍地,粮食,谈何容易啊。”段老爹叹道,“除非有神仙下凡,不然哪里来的粮食?”
正在这时,云姑把饭菜端上桌来,甜甜地喊道:“开饭了!”
大家一看,有红烧肉,有辣子鸡,有水煮鱼,还有很多蔬菜,香喷喷地摆满了一桌子。欧阳洪林笑道:“我这破屋子里还从来没有这么多的好菜,泮举,实不相瞒,我也是有一年多没吃过肉了,搭帮你,要你破费了。”
刘泮举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欧阳老伯,你们受苦了,今天我买了六斤肉,你就多吃点吧。过几天我和云姑到鸭塘铺去,买头小猪,养五六个月,可能有三百多斤,到过年杀了,全部留给自己吃,那时不是又有肉吃了吗?”
云姑兴奋地说:“好啊,泮举哥,说好了,鸭塘铺下次赶场我就跟你去。我保证好好养猪,杀了后请你吃猪肚。”
段老爹一边吃着红烧肉,一边说:“泮举,你莫信他,他最小气了,一头猪舍得自己吃,我就不信,只怕要挑到鸭塘铺去卖了,自己留下猪血吃就不错了。”
突然,大牛喊道:“谁?谁在门口?”
众人朝门口望去,只见院门口有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正倚在门框上望着他们。
“爹!”云姑猛然叫道,走过去,搀扶着一个六十多岁、满头白发的老人蹒跚着走来。
欧阳洪林赶紧搬条凳子放到桌子边,招呼道:“亲家,来,吃饭,你来得好。”
大牛望着疑惑不解的刘泮举,轻轻地说:“这个老人就是李再生的爹李永成,可怜啊,李再生死后,家里就剩下老俩口了,都六十多岁,无依无靠的。听说他家里也是揭不开锅了,老伴又有病,没钱医治,只怕是年上年下的人了。”
一股巨大的同情之心油然而生,刘泮举起身盛了一碗饭,放到李永成桌前:“李老伯,请吃吧。”又给他碗里夹了几块肉,一块鱼。
李永成像是饿极了,低头紧扒几口米饭,又用舌头舔舔碗里的红烧肉,接着放开肚皮大吃起来,直吃得嘴角流油、肚皮鼓胀,这才打着饱嗝。忽然泪流满面:“老汉在世界上生活了几十年,原先吃的肉加起来都没有今天这么多。”
这时,大家都吃完了,云姑把剩下的几块肉用荷叶包好,又装满一碗饭,递到李永成手里:“爹,这里还剩下一点,你带回去给娘吃吧。”
李永成接过饭菜,却不马上离去,眼睛中显出的是一种无奈和茫然,望着刘泮举说:“这位就是给我们买米的刘先生吧,刘先生,我老汉今天来,就是想见见你。刚才大牛到我家,说你给我们每户卖了一石大米,明天就可以运回家来。我就想,是不是神仙下凡了,在我们饿得半死不活的时候派来了救星?我老伴叫我无论如何也要看看这位救星长得什么样。”
刘泮举说:“李老伯,我不是神仙,我是凡人,是江西吉水人,来穆塘定居的,以后还要请你们多帮助我。”
李永成拉着他的手说:“我老汉看你五岳中东西岳适中周才,南岳平阔正中,北岳方圆丰隆,中岳方方正正、高高隆起、上接印堂,实为大富大贵之相。刘先生,你面相这么好,心肠那么善良,日后一定会大发。”
段老爹说:“泮举,你别看他老成那个样子,测个面相还是蛮准的,只是命太不好了,他的儿子李再生被陈友谅抓去后,家里只剩下两公婆相依为命。住两间土坯草棚,睡稻草铺。有两亩薄地,每年打粮食六百斤左右,出去交租,所剩无几,根本不够全年食用。农忙时出去给地主打短工,农闲时上山打柴,以卖柴来糊口。每到青黄不接时,还经常出去讨饭。”
刘泮举心酸地说:“段老爹,欧阳老伯,现在青黄不接,这么多人没有吃的,这么多人在饿肚子,怎么能熬到割禾?”
段老爹长叹一口气说:“穷人嘛,就是这个命,熬过去就熬了,熬不过去就死吧。”
欧阳洪林说:“稻子插下去还刚分蘖,等到收割还要差不多两个月,有的人恐怕吃生谷都吃不成了,真不知会要饿死多少人。”
刘泮举想了一下问:“哪里有米买?”
欧阳洪林指着县城的方向说:“攸县的粮食都集中在李光明的手里,没有银子莫想。”
李永成接着说:“说起这个李永成,和我还是本家,不过我们没有来往,他住在县城,我住在乡下,互不往来。听说他在各地都有分号,鸭塘铺的夏记米店就是他的分号,他囤积的粮食,每石米比平时要多五钱银子。”
大牛急着说:“是的,今天在鸭塘铺买米时,夏记老板每石米要一两五钱,我当时还嫌贵呢。依我的脾气,叫上一些人,去把他那个米店抢了,看他还害人不。”
刘泮举心里有了主意,说:“大牛,你就别说气话了。做生意的,哪有不趁火打劫的。欧阳老伯,攸县西乡总共只有三百来户人家,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家饿死。我想明天再到夏记米店去,跟老板说,再买三百石米,每户给一石,大概能帮助乡亲们度过荒年。”
大牛吃惊地问:“天哪,三百石米,就是四百五十两银子,够我吃一辈子。”
刘泮举接着说:“我们穆塘里已经每户有一石米了,其他还有四个里,估计差不多,如果不够,还可以再买点。欧阳老伯,你说可好?”
欧阳洪林眼睛湿润了,轻轻拍着刘泮举的肩膀说:“我们西乡人不知前世积了什么德,遇到你这么个人。泮举啊,做好事会有好报的,你在我们困难的时候救了我们,我们是绝不会忘记你的,整个西乡的人都不会忘记你的。”
李永成颤巍巍走了,云姑搀扶着他,把他送到院门口。李永成还回头喃喃地说:“好人呐,菩萨会保佑你的,保佑你长命百岁。”
第二日,穆塘里的八十多户人家一户不少来到鸭塘铺夏记米店前领米,刘泮举和云姑、大牛招呼着乡亲们。李永成早早地来到米店,在他身后,排起了长队。一个满脸菜色的女人对李永成说:“永成叔,你说刘泮举一个外地来的人,与我们素不相识,却自家买米粮救济我们,他图的是什么?”
李永成感叹地说:“他是一个好人,有菩萨心肠,听说他在江西就做了非常了不起的善举。这次真是雪里送炭,救活了我们这些即将饿死的灾民,这样大恩大德,胜似我们的再生父母。”他的话引起人们的一致赞同,大家都感激涕零。
先前说话的那个女人说:“在如今连年灾荒、民不聊生的攸县,刘先生把我们救了,他就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们一定要想办法报答才是。”
刘泮举来到店门前的石阶上,看了看排队的乡亲们,高声说道:“乡亲们,今年我们西乡遭灾,大家背井离乡,生活异常艰难。刘某好生看不下去,决定买些米给大家,希望对度过饥荒有所帮助。只是刘某能力有限,不能救济更多的粮食,只能每户一石,刘某在此向大家赔罪了!” 言毕,刘泮举对人群长揖到地。
人群里没有一丝声音,片刻以后,他们开始骚动起来。
“我们都是快要饿死的人,本来不指望能度过灾荒,要不是刘大老爷救济我们,那我们是无路可去走,只能等死!”一个老人颤声说完,便向刘泮举跪了下去。
见有人跪了下去,人群里立刻齐刷刷的跪倒了一大片。
“各位乡亲请起,世界上有什么比生命还重要?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刘泮举急急走下台阶,扶起当头的老人说,“老人家快快请起,你这可折杀刘某人了。”
一直站在刘泮举身后的云姑走到台阶上,对众人说道:“乡亲们,大家静一静,听小女子一言。泮举哥已经做出决定,要给我们西乡五个里的百姓每户给一石米,我爹已经找各里的里正去了,请他们都来夏记米店领米。今天我们穆塘里的乡亲们来担米,明天就是他们四个里来挑米了。我爹说了,现下我们要节约粮食,以备万一。昨日他和泮举哥商议,请大家抓住这几天的晴天,把山坡上的荒地开垦出来,种些晚季的旱粮,比如红薯什么的。否则就算是过了饥荒,收割了稻子,交完租子还是有困难的。”
先前说话的那个女人走到刘泮举身边说:“刘大老爷,你以后有什么事,只要我们知道,就会来帮忙的,做人不能不讲良心。一句话,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刘泮举热情地跟乡亲们拉着家常,问这问那,很快就融入了人们的心中。云姑默默地望着他,不知怎么搞的,她好像看到她的泮举哥,就是一种愉悦,一种享受。他甘心情愿地前来关心她,拉她走出潮湿阴暗的心灵角落。那是什么人?她不敢想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