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泮举从此在段家里安顿下来,他给了段老爹五十两银子,叫大牛把墙栋换了,又购置木料,把原先被虫蛀蚀的旧料换下,粉刷了墙壁,盖上了瓦片。段老爹的家,焕然一新。而段老爹夫妻,对刘泮举比亲生儿子还亲,大牛更是与刘泮举形影不离,亲过兄弟。
而摆在刘泮举眼前的事,最紧要的莫过于插标占地了。几天来,他在大牛的带领下,走遍了穆塘的山山水水,初夏的天气是很怪的,中午的太阳还很“毒”。可一阵风不知从哪儿扯来一片云,在太阳跟前飘过,使大地一块阴暗,一块明亮,一会下着哗哗大雨,一会阳光明媚。难怪攸县有句俗语:春天春天,时时发癫。可是,刘泮举却有一种异样的心情,无论是杂草丛生的平川,还是飞沙扬尘的荒坡,还有野兽出没的河沟,都是生气勃勃、活力四射的土地,是他迸发创业激情,奉献汗水和智慧,收获理想和业绩的场所。
每天,他眺望着蓝色的天、洁白的云、碧绿的地,丈量土地。穆塘可供开发的土地太多了,刘泮举每天天刚亮就动身,大牛自始至终陪伴着他,做他的下手。欧阳洪林和段老爹有时也跟着他们,帮忙牵牵绳,打打桩。就是云姑,也有事没事常到山上,提着水,有意无意和刘泮举搭讪几句。从她第一次看到刘泮举,就有一种特殊的感觉,他是那么阳光、自信,那种随意的洒脱和桀骜不驯使她对刘泮举有了一种特别的认识,她从来不知道桀骜不驯和书生气质,可以在一个人身上并存。她不由自主被他的气质所吸引,于是格外关注他的举动。
用了一个多月时间,刘泮举购了几百顷土地,花去银子一千多两,欧阳洪林帮他把地契都办好了,刘泮举所购置的土地,以穆塘为中心,塘尾的土地包括界下、逵塘、下龙;塘头的土地包括蛟塘弦、肖恭冲、鸭塘铺。这样,穆塘地区大部分土地都归到了刘泮举的名下。欧阳洪林又建议他把穆塘买下,一来可以灌溉,二来可以种莲养鱼。刘泮举都应承了,并办好了相关手续。
这天正是鸭塘铺逢场的日子。刘泮举到穆塘一个多月了,一直忙于标田占地,没能来赶一回集。现在稍微清闲了一点,便邀大牛同去集上,买点生活用品。
走不多远,刘泮举发现前边柳树下坐着一老一小两个人。老的瘦骨嶙珣,年纪六十开外,小孩穿一件遮不住身体的破衣,正在低声啼哭。刘泮举走了过去,问道:“老人家,你们为何在此啼哭?”
老人轻轻地帮小孩拭去泪水,拿出一只破碗,对刘泮举有气无力地说道:“这位大爷行行好,可怜可怜老叫花子,可怜可怜这孩子,赏口饭吃吧!”
刘泮举的心被震撼了,见那小孩,眨巴着一双无助的眼睛,衣不遮体,光着脚丫,腿上留有多处被狗咬烂的伤疤。他心里好生过意不去,问道:“老人家,你们如何落到这步田地?”
老汉拭去眼角的泪水,失神的双目盛满了苦涩:“我们都是讨饭的人,这孩子是我孙子,今年才八岁。那年陈友谅的兵打来,要抓他爹去当兵,他爹死都不肯去,那些天杀的把他爹活活打死,又把他娘掳去,把家里的茅房也一把火烧了。当时他才一岁,我们祖孙俩只好讨饭度日。这里人口少,又都是些穷人,讨饭的人又多,哎。已经有三天没吃东西了,大人还好,小孩饿得直哭。”
刘泮举心里一阵悲痛,说不出话来,宠溺地摸着孩子的头发,随后从衣袖里摸出几枚铜板,递到老汉手中:“去给孩子买点吃的吧。”
老汉千恩万谢。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女音:“受苦人那么多,你都救济得了吗?”
刘泮举转身一看,见是云姑正娉娉袅袅向他走来,立刻眼睛一亮:“云姑,是你?”说真的,自从见到云姑,又经过标田占地这些日子,云姑的面容便在他心里挥之不去,他对云姑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好感。
大牛欢天喜地地说:“云姑,你也来赶集?”
云姑苦笑道:“稻子还不能收割,家里早断粮了,那里还有钱赶集?我是听说神山府那边有野菜挖,想去挖点充饥。”
刘泮举猛然一怔,久久的注视着云姑:“可怜,真可怜。里正家尚且如此,百姓家还不知道如何度过这次灾荒。”
大牛靠近云姑,悄悄说:“云姑啊,你莫小看了我泮举哥。我给你说两件事。你知道吗,前年江西赣江发大水,泮举哥捐了一千石米。一千石哪,能救活多少人?有一年吉水大旱,泮举哥又捐一千石米。你说,天下到哪里去找这样的好人?”
云姑吃惊地睁大眼睛,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位和自己年岁相仿的人,竟有如此感天动地的义举。刹时间心里升腾起强烈的好奇。
“我说云姑呀,你不要去挖野菜了。”刘泮举爱怜地望着云姑,“跟我们到鸭塘铺去吧。”
大牛朝云姑点点头,云姑也点点头,三人朝鸭塘铺走去。
就在鸭塘铺街口的一个角落里,一个枯瘦如柴的小叫花正在跪着向行人乞讨,小叫花哀求的眼神望着路边的行人:“大爷!大爷!给点吃的吧!求您了”此时的小叫花已经足足饿了两天了,头上直冒虚汗,尽管他在路边可怜兮兮乞讨,路上的行人根本没看他一眼。就在小叫花绝望之时,突然一阵清晰的香味扑鼻而来。小叫花顺着香味来源的地方望去,原来是隔壁的包子铺刚做出来的包子香味,小叫花眼睛直勾勾的望着刚断出来的包子,摇摇晃晃站起枯瘦如柴的身子走了过去。
包子铺的老板正大声吆喝着:“哎!卖包子哩,新鲜的肉包,刚出炉的包子!”
旁边一个孕妇听见吆喝声后走了过来:“老板,给我三个包子,用荷叶包好。”
“好哩!”老板包起几个包子给孕妇,接过钱笑着说:“请慢走!”
就在老板转过身去放钱的时候,小叫花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拿起了两个热呼呼的包子就走。恰就在这时,老板转身看见小叫花正拿着包子,立马大怒:“死叫花子,敢偷我包子,快给我放下。”
小叫花见状拔腿就跑,老板紧追不舍,小叫花已经饿了两天,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哪里是跑得过包子铺老板!老板一个箭步就抓做了小叫花:“哼!死叫花子,敢偷我的包子,给我拿来!”说着伸手去抢,小叫花情急之中,一口咬烂了两个包子。
老板大怒不可遏,狂叫道:“你个死叫花子,我叫你吃,老子叫你吐出来。”说完一脚踹了上去。小叫花一连倒退了十几步才倒下,不过他并没放开包子,实在是太饿了,随着又把包子全部塞进嘴里,怒视着包子铺老板。
老板见这叫花子抢了他两个包子还怒视着他,气就不打一处来,走上前去骂道:“你这个死叫花子,吃了我的包子还敢瞪着我,我他妈叫你瞪!”说完用脚使劲的踹着小叫花。小叫花本已经枯瘦的身子被踹得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流出了血丝。
这时周围的人已经围了上来,有些人忍不住喊道:“哎呦!别打了,会打死的!”
刘泮举也好奇地走过去,见到这惨烈的一幕,心中老大不忍,抓住老板的手说:“老板,不就是两个包子吗,何必把人家打成那样。”
老板已经打累了,瞪着刘泮举吼道:“你是哪里来的?这叫花子偷我的包子,我不打他,叫他以后还来偷呀。”
刘泮举摸出几文钱放到老板手上:“我就替他付了包子钱吧。老板,请你再拿几个包子。”
老板见有人帮小叫花付钱,立刻眉开眼笑:“先生,你真是好人。”说罢又给他拿来几个包子。
刘泮举把包子拿给小叫花,温和地说:“吃吧,以后不要再抢人家的东西了。”
大牛在一旁说:“小子哎,做叫花有什么好?不是被人打就是被狗咬,别伤心了,做叫花子就是这个命。别人怎样对你,你也不必计较,有道是好死不如赖活着,只要留条命,保不准哪天还能发迹呢!到那时谁欺负过你,一发找他算账也不迟!”
小叫花已经被打得站不起来了,感激地接过包子,大口吃了起来,边吃边说:“恩人哪,实在是没有办法,去年受旱灾,田里收成不好,交了租就没剩下几粒。老爹被陈友谅哪狗日的抓去当兵,至今毫无音信,老娘天天盼啊哭啊,把眼睛都哭瞎了。我们那里的野菜、地皮全都吃光了,没法子,只好出门讨饭,想讨点东西回去孝敬老娘。”
刘泮举又从身上摸出三两银子,放到小叫花手上:“好孩子,有孝心,这点银子拿去给你娘卖点吃的吧。”
小叫花颤巍巍地接过银子,以为遇到了贵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集上并不热闹,卖出买进的人不多,倒是有几个老汉聚在一起诉说着心中的悲苦。一个老汉叹了口气,抹着泪水说:“咳!这乱糟糟的世道,简直没法活下去了,陈友谅把我儿子抓走,可苦了媳妇,又要养孩子,还要侍奉我们二老。偏偏我们又不死,整天要吃,又冒得吃的。人生下来若是为了挨饿受冻,倒不如死了干净。”
另一个个子矮小的老汉说:“你的情况还好一些,还可以一天喝一餐粥。我们家天天吃野草,孩子饿得从早到晚哭闹不休。”
刘泮举脸色凝重,什么也没说,招呼云姑和大牛走进一家挂有“天上客”招牌的酒店。开酒店的是个年纪约五十多的老人,相貌普通,微黑的脸,粗壮的手,微驼的背,不过他做起来事来手脚倒挺麻利。
到处是饥民,酒店里的生意非常冷清,几乎没有客人光顾,只有店家坐在里面唉声叹气。刘泮举他们找到一副靠窗的座位坐下,见云姑面上露出几分忧虑,安慰她说:“云姑,不要多想,灾荒总会过去,好日子会有的。人生一世,都是很不容易的,总得往宽处想啊。”
店家见有客人来到,喜上眉梢,连忙在桌上摆开四个小碟,一锡壶酒,笑道:“三位喝酒吧,我锅里还炖着新做的豆腐,待煨得熟透了,再给你们端一碗来。”
“好的,店里有肉吗?”刘泮举问。
“有,有,”店家回道,“今天赶集,随时可以买到,先生要吃什么,尽管吩咐。”
刘泮举沉思了一下,说:“如此好极了,你帮我杀一只鸡,炖好。再来一碗红烧肉,一条红烧鱼,一碗豆腐,再加一碗蔬菜,要快一点。”
“好哩。”店家答应一声,飞快地张罗去了,不一会,厨房里飘来一阵诱人的肉香。
肉香飘进店堂,云姑舔了舔嘴唇,不由得直咽口水。忍饥挨饿的人,嗅觉却比谁都敏感。集市上杀猪,小酒店炖肉,那香喷喷的味道,像一双双无形的手,一下一下地拨弄着她的味蕾。真想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扑上去,将锅里的肉骨头夺下来,送到自己的嘴里。
刘泮举注视着云姑,心想,她每天要出门干活,维持生计,又总是腹中无食,饥肠辘辘。这么好的女子,是不应该受苦的。这时,大牛问云姑:“云姑,你有多久没吃肉了?”
云姑不好意思望望刘泮举,难为情地说:“不记得了,大概有两三年了吧。”
刘泮举安慰她说:“云姑,你闻见飘来的肉香了吗?今天请你吃足量。另外,你爹是里正,想必你也知道穆塘的一些情况。你能不能介绍点给我听?”
云姑知道刘泮举有意岔开话题,以免引起她的难堪,回答说:“最近全县改为七十二里,我们穆塘里总共八十四户人家,三百多人,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光蛋。”
刘泮举道:“我刚才看见鸭塘铺街上有个夏记米店,还有个黄家肉铺。我有个想法,吃完饭之后,我们到米店去,找老板商谈一下,我准备买八十四石米,每户一石;再到肉铺去,叫老板准备八十四斤肉,每户一斤,如此可好?”
云姑一听,暂时忘记了饥饿,拍手叫道:“好呀,这样一来,我们里的人就可以度过饥荒了。你救了乡亲们,他们做牛做马报答你都是肯的。”
大牛插嘴道:“泮举哥,你这样救济,需要有多少钱哪?”
刘泮举说:“是啊,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问题是如何让大家都有个活命的门路。”
这时,店家已经把菜端到了桌上,刘泮举夹起一条鸡腿,放到云姑碗里,说:“这鸡腿好肥啊,云姑你吃了吧。”
云姑怔怔地望着刘泮举,心潮澎湃。望着他那真诚的笑容,那棱角分明的脸庞,此时,她对刘泮举不仅仅是好奇,而是产生了强烈的敬慕,甚至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半响才嗫嚅着说:“先生,我能像大牛一样叫你泮举哥吗?”
刘泮举爽朗大笑:“当然可以呀,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啊。”
云姑心里一阵激动,深情地呼唤:“泮举哥!”
“哎——”刘泮举响亮地回答。
不知什么时候,桌边来了一个小孩,穿着邋遢衣服,怯生生地望着桌上。云姑刚好吃完鸡腿,把骨头丢到地上,小孩马上捡了起来,有滋有味地吮吸起来。
大牛喝道:“走开,走开,这鸡、这肉是你这种人吃得起的吗?”
小孩像是做了错事,依依不舍地退去。
“慢!谁家没有孩子,哪个小孩不爱吃鸡腿。”刘泮举说着,把另一条鸡腿夹到小孩手上,“慢慢吃,别噎着了。”
酒足饭饱,三人到米店和肉铺,提出买米买肉的事,两个老板都痛快地答应了。
刘泮举付足了银子,约定明天上午来买米买肉。刘泮举长长松了一口气。又同他们到布店买了一匹花布,交到云姑手上:“女人都爱漂亮,不要整日穿着家织土布,这匹布拿回去做几身衣服吧。”
又吩咐大牛:“你到米店去买一包米,到肉铺去砍一斤肉,送到云姑家去。云姑,我有个不请之情,今天的晚饭能不能在你家吃?”
云姑高兴得跳起来:“那太好了,太好了!我们走。”
“等一下。”刘泮举说道,“我们再买几样菜,叫上段老爹、段老娘,痛痛快快喝个一醉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