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飘起了小雨,密密麻麻的,给空气增添了几分清凉,黑黝黝的穆塘左岸龟形山下,有座茅草房,房内一盞青灯孤独地伫立在小桌上,昏暗的火苗一动不动地耸立上升,向茅屋内散射着腊黄的光芒。一对年约六十多岁的夫妻坐在桌子旁,默默地坐着,茅屋内死一般的静寂。他们是大牛的父母段老爹和段老娘。
段老爹很早就关上了大门,坐在桌旁“叭哒叭哒”吸着旱烟。段老娘却在唠叨不止:“大牛这家伙,也不知死到哪里去了,都两三个月了,连个音讯也没有,不会出什么事吧。”
段老爹猛吸一口旱烟,强烈的烟味刺激他一阵咳嗽。
段老娘埋怨道:“你这烟就不能少抽一点?人家跟你讲正事呢。”
段老爹斜眼看了老伴一下,鼻子里哼出一声:“怕什么,大牛又不是没见过世面,当了那么多年兵,走过多少地方,你操那份心干啥。我说呀,家里还只有几斤米,早禾还刚刚插下去,吃完了拿什么填肚子,你就操点这方面的心吧。”
段老娘阴沉着脸说:“能想的办法都想了,能借的地方都借了,现在还有几家有存粮,要度过今年的夏荒,恐怕又要挖野菜,捡地皮了。”
段老爹把水烟筒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心中似有满肚子怒火需要宣泄:“这年月,简直没有我们穷人的活路了。我听说洪武皇帝也是穷人出身,他怎么就不为我们老百姓想想呢。”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
段老爹突然拍拍段老娘:“你听,好像有人在敲门。”
段老娘慢慢地站起来:“这么晚了,谁呀?”一边起身开门,一边唠叨。
打开柴门,两个人影出现在黑暗里,那是刘泮举和大牛。段老娘老眼昏花,没有看清来人,迟疑地站在门口。“你们是什么人?”
大牛叫道:“娘!是我,我是大牛啊。”
刘泮举也亲切地叫道:“段老娘,是我!”
段老娘并没有听清刘泮举的声音,见到思念的儿子回来,很是高兴 :“啊,大牛回来了,这几个月你死到哪里去了?害得我跟你爹整天提心吊胆的。喂,这位是谁呀?”
刘泮举又叫道:“段老娘,你不认识我了?我是泮举啊。”
段老娘揉揉眼睛,仔细端详着刘泮举,待真的看清了,惊喜地说:“啊,是泮举,真是泮举,死老倌子,你日日念着泮举,快来看,真是泮举来了。”
段老爹在屋内应道:“什么,泮举来了?”接着是踢翻凳子的声音,不久,段老爹跌跌撞撞跑了出来,“啊,泮举啊,我不是作梦吧,怎么真的是你?”
段老爹出来了,那颤颤巍巍的脚步让刘泮举十分心疼。 他赶快迎上去,扶住段老爹:“老爹你走好了,黑灯瞎火的,别摔了。我曾经说过,我还会回来的,我要兑现我的承诺呀。”
段老爹用枯瘦如柴的手一把拉住刘泮举的手:“快进屋去,大牛,给泮举搬条凳子来。”
桐油灯的灯蕊上慢慢地结出了一个灯花,灯花啪啪跳了几下,火苗冒出一股青烟,大牛搬来凳子,又顺手拿起拨火棒,挑去那结住的灯花。看那灯花重新亮了起来。
段老爹笑道:“灯花笑,贵人到,泮举啊,你看,我们家灯花笑了,你来了,你就是我们家的贵客。”
刘泮举这才打量段老爹、段老娘这一对患难夫妻,他们明显消瘦了许多,岁月在他们脸上刻下了深深的印痕,长期的营养不良使他们血色全无。段老爹头发花白,布满皱纹的脸颊异常的瘦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
刘泮举深情地说:“老爹,老娘,你们受苦了。”
段老爹本来见到刘泮举,心里高兴,此刻提到受苦,不禁老泪纵横:“泮举啊,不要讲那些伤心话了,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去年遭了旱灾,田里收成不多,交了地主的租子,就剩下不了几颗粮食,家里吃了上顿没有下顿。我们这里人心惶惶,都不知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呢?我们不敢想象!”
段老娘说:“听说鸭塘铺那边有人家把儿女卖了度荒,太可怜了,谁舍得啊!”
大牛却兴高采烈,从背包里拿出几个大荷叶包:“爹,娘,泮举知道你们很苦,今天路过攸县街上时,特地买了烧鸡、排骨,还买了很多肉包呢。”
段老爹眼睛盯着荷叶包:“泮举哎,又叫你破费了。我说大牛,别泮举泮举的乱叫,泮举是你叫的吗,人家是什么人,你说什么人?你要叫他泮举哥!”
刘泮举望着大牛,相视一笑:“段老爹,其实我也比大牛大不了多少,叫我泮举挺好,听起来会感到亲切些。大牛,打开荷叶包,让二老吃吧。”
大牛迅速打开荷叶包,递给段老娘。
段老娘接过肉包,抬头看看笑容可掬的刘泮举,心头充满感激,低头咬着香喷喷的肉包,眼里好像噙着泪水。边吃,边对大牛说:“大牛,快到你房里去架个铺给泮举睡,什柜里有床被子,洗了没用,泮举是贵人,不能委屈了他。”
刘泮举说:“随意,随意,二位老人家,我这次来,就不回去了,我要在这里安家。”
“我这一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包!”段老爹朗声喊着,扬扬手中的肉包,美美地咬了一口,夸张地咀嚼着,咀嚼着。听说刘泮举要在穆塘安家, 段老爹眼睛放出光芒:“那敢情好,泮举,你就在这里安家吧。明天,我叫大牛同你到里正家去报个到。”
刘泮举问道:“里正叫什么名字?”
段老爹说:“里正叫欧阳洪林,当里正已经有二十多年了,就住在离这里不远的石岭。”
刘泮举觉得欧阳洪林这个名字以前听说过,想了一阵问:“欧阳洪林是不是有个女儿叫云姑,许配给李再生?”
“是啊。”段老娘说。“那云姑可是个苦命人哪!”
“是得去拜会他,大牛,我们明天就去。”
第二天,雨过天晴,空气湿润,刘泮举漫步走到穆塘。荷花塘中,一片诱人的景色映入眼帘。在那平静的水面上,铺满了荷叶,荷叶挨挨挤挤,错落有致,绿得无法用色彩渲染,远远望去,像一块漂亮的地毯。有的大如圆盘,有的像一个小碟,还有的则像一把小伞。在这众多的荷叶中,挺立着一株株俊俏的荷花,荷花有红白两色。有的才展开两三片花瓣儿;有的全开了,露出了嫩黄色的小莲蓬;有的还是花骨朵儿,看起来饱胀得马上要破裂似的。
一阵清风吹过,荷花随风舞动,小鱼时而游到这儿,时而藏在水里;时而露出水面嬉戏。
刘泮举一边凝视满塘的荷花,一边轻轻地念念有词:啊!荷花美丽的荷花,我爱你的娇艳,更爱你那“出淤泥而不染”的高风亮节。
不知什么时候,大牛过来了:“泮举哥,该回去吃饭了。”
刘泮举正全神贯注穆塘里荷花的婀娜多姿,早晨的阳光照在荷塘里,给荷花染上了神秘的光泽。听到大牛的说话,才猛然惊醒:“呦,太阳经升得老高了!”
大牛不无自豪地说:“我们穆塘美吧?”
刘泮举赞叹道:“真是人间仙境!大牛,你看,清澈的水面泛着波光,嫩绿的荷叶上滚动着晶莹的水珠,饱满得像一颗颗珍珠,一朵朵艳丽的荷花伸出水面,展开了五色的花瓣,露出娇媚的笑容。一只只蜻蜓轻盈地停在花瓣上扑扇透明的羽翼……如果开发得好,会更加漂亮的。”最终他还是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美丽的穆塘。
欧阳洪林的家座落在一个小山坳里,几间简单的瓦房,房前屋后环绕着各种树木,。树底下有几只母鸡悠闲地游来走去,一只黄狗懒洋洋地躺在门坎上,犁耙拖泥带锈倚在墙角。这里环境幽静,风景秀丽,空气也比较清新,尤其是雨过天晴的日子,更是一片葱笼。
刘泮举他们进去时,欧阳洪林正在院子里忙乎什么。大牛叫道:“欧阳老伯!”
“呀,是大牛哇!”欧阳洪林放下手中的活计,“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听说你在外面闯世界,闯出了名堂吗?”
大牛腼腆地笑笑:“老伯见笑了,闯什么世界,瞎混罢。我今天来,是向你介绍一个人,就是这个人,名叫刘泮举,江西吉水人氏,到我们这里安家来了。”
刘泮举轻声说:“里正好,我叫刘泮举,是从江西吉水来的,想在这里安家,还请里正多加照顾。”说罢,挥手赶去在身边飞来飞去的蚊子。
欧阳洪林立刻停住手中的活计,打量着这位远来的客人。见他中等身材,国字脸,浓眉大眼,浑身上下透露出精明、干练,似乎在他身上有无坚不摧的意志。爽朗地笑道:“好,好,到这里安家,就是我们穆塘的人了,都是一家子,不要讲客气。哎,大牛,那年给你家留了十两银子的人也是江西吉水人,也姓刘,是不是他呀?”
大牛憨厚地笑道:“老伯好记性,不错,就是他,我的泮举哥。”
“那感情好。刘先生,你是好人,你不知道,你留下的银子帮了他们多大的忙,就是我老倌子也沾了光。”欧阳洪林回头朝屋里喊道:“云姑,泡茶!有贵客到了。”
屋里传出一声清脆的女声:“哎——”
欧阳洪林拉刘泮举到院子里坐下:“刘先生,我们穆塘可是好地方,你看,山青水秀,空气也好,就是太穷了,你到这里安家,我们欢迎。”
这时,云姑已经泡好茶端上来。她穿一件蓝底白印花土布上衣,系着藕色短围裙,乌黑油亮的辫梢上扎着大红的头绳,苍白削瘦的脸颊上,不笑也露出两个小酒窝。虽然三十多岁了,仍然充满了女性的妩媚。
云姑看刘泮举,也是心头一震。看他躯体魁伟,身手矫健,那清癯的脸上,两道剑眉,一双明亮的大眼,炯炯地射着威光。他面容肃穆,诚恳而又自信。霎时,她白皙的脸上泛起红晕,莞而一笑,恰似一朵娇媚的荷花。
两人四目相对,刹那间刘泮举的脸也莫名其妙地红了。他瞟了她一眼,狡黠地笑了,一副可爱的模样。云姑看着他调皮的神情,也噗哧一声笑了,笑得神采飞扬。旋即低下头:“公子请用茶。”她尴尬地站着,脸色绯红,羞赧地低下了头。
刘泮举说 :“多谢了。”接过茶杯,爱怜地望着云姑。
欧阳洪林似乎并不在意,介绍道:“这是小女云姑,以后还要请公子多加教导。”
大牛轻轻拉下刘泮举的衣袖,小声说:“泮举哥,她就是我跟你讲过的云姑,可怜的李再生,都死了十二年了,她还在痴痴地等待。”
刘泮举用眼睛瞟一下鲁莽的大牛,又回头看看云姑,她正怔怔地望着自己,似乎有什么心事。见到刘泮举的目光,她低下头,收拾起茶碗,终于缓缓地离去,藕色短围裙一飘一飘的,到了门口还冲着他笑。
欧阳洪林望着女儿的背影,心酸地说:“我这女儿真是命苦啊,自小死了娘,我又当爹又当娘好不容易把她养大。本来已经许配给了李再生,都快要成亲了,都是那该死的陈友谅,把李再生抓去当兵。那年在长沙打仗,飞箭流矢不长眼睛,被夺去性命,害她守活寡。”
屋内,云姑站在窗户边,出神地听着刘泮举讲话。
刘泮举赞叹说:“可是我却觉得云姑是个了不起的女子,她为了等待自己的幸福,矢志不渝,整整苦等了十五年!这是多么难得。而这十五年,包含着少女的青春,少女的梦幻。她是那样的忠贞,那样的坚强,那样的令人钦佩。”
欧阳洪林在自己头上重重捶了一拳:“这都是命啊!”
刘泮举愤愤不平地说:“为什么女子要从一而终呢?为什么她们不能追求至今的幸福?这不是太残忍了吗?”
云姑趴在窗户边,把刘泮举的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那磁性的声音,说的不正是自己想说又不敢说的话吗?她的心受到震动,不由自主流下一行清泪。
欧阳洪林收起感伤的心:“不说这些伤感的话了。刘先生,你真的要在这里安家?”
刘泮举诚恳地说:“是的,我初到贵地,应该做什么,还请里正多加指点。”
“你以后不要再叫我里正了,就像大牛一样,叫我老伯。” 欧阳洪林说。“指点谈不上。依我看,要站得住脚,先得有土地。听说我们攸县有很多江西的移民,他们都置买了土地。上峰传有口喻,允许你们这些从江西来定居的人插标占地。”
刘泮举大感兴趣:“何为插标占地?”
欧阳洪林解释道:“插标占地就是你看中了那块荒地,就可以把它买下来。所谓买,也就是表示点意思而已。大约每亩地五分银子。占了地,你就可以开发,官府给你发地契。”
刘泮举兴奋地说:“好一个插标占地,明天我就去看一下,到时麻烦老伯给办个手续。”
欧阳洪林也很高兴:“ 好说好说,我们这里地多人少,可以插标的地方很多,以穆塘为界,上面可到逵塘、下垅、青山背;下面可达江塘弦、肖恭冲、鸭塘铺,你只要看中哪一块地,知会一声,我没有不办之理。”
刘泮举说:“如此多谢了,以后少不了有麻烦欧阳老伯的地方。”
欧阳洪林吩咐大牛说:“大牛,明天你叫上你爹,我和云姑也一起去,帮助泮举插标占地。记住,多准备一些木桩。”
刘泮举感激地说:“欧阳老伯,你们对我太好了,我刘泮举要在穆塘站稳脚跟,少不了乡亲们的帮助。能遇到老伯这样的热心人,真是三生有幸。”
欧阳洪林爽朗地说:“我们穆塘人早就盼望有人来开发,你能到我们穆塘安家,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就不要说两家话了,那是缘份哪!”
刘泮举又问:“欧阳老伯,你看我占多少地为好?”
欧阳洪林说:“穆塘的荒地很多,你想占多少就占多少。我说,你可以占一些地用来开田,还可以占一些山栽树,穆塘水面大,一般人占不了,你如果有能力也可以占去,养养鱼,种点莲,还能够灌溉。一举数得!”
刘泮举血脉贲张:“好,就按欧阳老伯说的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