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气晴朗,阳光明媚,照在田垅里的稻苗上。放眼望去,吉水平原生机盎然。
吉水通往湖南的驿道上,一辆马车在颠簸中前行,赶车的是一个年约四十的汉子,不时用马鞭抽打红鬃马,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响声。
坐在马车中的刘泮举轻轻地拉开车帘,注视着渐渐远去的故乡,脸色凝重,望着逐渐远去的熟悉的土地,一股依依不舍的情愫油然升起,那里毕竟是自己生活了三十六年的故里。
车夫见刘泮举眼里含着泪花,试探着问:“刘先生,是不是有点故土难离啊?”
刘泮举感慨万分地说:“是啊,你看,赣江里浪花飞卷,我家左面有清澈娟秀的同水,屋后有青翠欲滴的鹿峰。但更多映入脑海的,是亲人的容颜,熟悉的土地以及相依相伴三十六年的乡音、乡情。每想到这里,总叫人心里不免有一丝惆怅。”
车夫似乎也有同感:“是啊,谁愿意远离家乡,远离亲人,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呢。刘先生,听说你在吉水干得好好的,还曾被举为义官?”
刘泮举说:“是的,那是前年的事了,当时吉水久旱无雨,田里颗粒无收,我买了一千石米救济灾民。以前发大水,好多人家被水淹了,无数人无家可归,我捐了一千石米。乡亲们看得起我,举荐我为义官。”
车夫不由肃然起敬:“刘先生,你真了不起。这义官有什么好处?”
“义官是朝廷对积德行善的人的一种奖励制度。当一个人捐献达到一定程度时,就可以举荐为义官。义官可享受赋税上的优惠。”刘泮举解释道。
车夫提醒说:“刘先生,我们已经到了阜田,马上就要离开吉水县境,进入安福地界。你看,这路上到处是石头,坑坑洼洼的,很不好走,你坐稳了。”
山逐渐多了起来,也高大许多。有山就有树木,又是夏初之时,树枝上的嫩芽已长成新叶,绿油油的,绽放出一年中最美丽的色彩。刘泮举嗅着那清新的空气,闻着那山花的芬芳,思量着此番前去创业的艰辛,有多少困难需要克服啊,一路上思绪万千。
“刘先生,你要解手吗?”马车在一条山谷中停住,车夫问道。
“暂时还不需要。”刘泮举回答。
马车又缓慢前行,车夫突然问道:“先生,你说,拉屎就拉屎,撒尿就撒尿,干吗要叫解手呢?”
刘泮举微微一笑,说:“说起解手,这和现时的移民有关。”
“哦,先生能不能说详细点?”
“可以,”刘泮举说道:“朝廷要把大量的江西人迁到湖广,可很多人故土难离,宁愿在江西受穷,也不愿去湖广创业。因此,朝廷派兵把他们押送到湖广去,被押送的人像囚犯一样,双手反绑在身后。那么远的路,若是要大小便了,他们便大叫:解手!意思是要解开被捆绑的手。这句话迅速流传,就成了大小便的代名词。”
“原来如此,刘先生,你知道的真多。”车夫钦佩地说道,“那再问一句,朝廷干吗要这么多江西人迁到湖广去?”
刘泮举沉吟了一下,说:“这也怪不得朝廷。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而且湖广又是主战场,光徐达大将军与陈友谅在长沙就打了四年。湖广人口本来就稀少,青壮男子大多被陈友谅抓去当兵,战乱使一些人丧生,一些人外出逃荒。现在湖广一带更是人口大减,十室九空。另一方面,江西是全国第一人口大省,都是从事农业,人多地少,经济发展不起来,因此人民生活贫苦。解决这个问题的最好办法,就是由江西向湖广移民,朝廷的这个决策对人民还是有好处的。”
车夫道:“刘先生,你真是明理之人,虽然没当官,也能为朝廷着想,难得!难得!古人说什么来着?”
“宋人范仲淹有句名言: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刘泮举说,“利国利民之举,我们为何不支持呢?”
路上有几个人在急匆匆地赶路,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粗壮的汉子,他们背着包袱雨伞,在山路上飞快地走着。看见刘泮举的马车从身边掠过,粗壮汉子往车里瞄了一眼,略微思索一下,对同伴说:“是刘先生,好人呐。这里山高林密,怕有强人出没,我们追上去,不能让刘先生发生意外。”同伴一声答应,大家加快步伐跟了上去。
马车在崎岖不平的路上前行,行到一条狭长的山谷中,路旁闪出两条彪形大汉,为首的一个身穿布衣,胸前露着黑毛,肩膀上扛一把大弯刀,满脸胡须,凶神恶煞的样子,吼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烈马长嘶,车夫顿时吓得面如土色,马车被迫停了下来。刘泮举跳下车,凝视着强人,发现他虽然面露凶相,却在眉宇之间透着几分正气。心里有了主意,大喝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强盗剪径!简直没有王法了。你们不要吓唬车夫,有什么事冲我来。”
为首的强人是个高个大汉,恶狠狠地吼道:“爽快!爽快!看样子先生是个识相的人,我们不要你的命,也不伤你的马,把银子拿来就没事了。”
刘泮举倒是不太十分害怕,把车夫拉到身后,厉声斥道:“古人云: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两位身强力壮,为何不走正路赚钱,而要做这剪径的强盗呢?”
高个大汉把手中刀一晃:“谁想做强盗?都是官家逼的。喂,我说你这个人,废话少说,识相的就快把银子交出来,省得我们动手,我们决不伤你性命。”
刘泮举心一横,知道不好强来,于是说道:“各位好汉,我们身上没多少银两,只够我们几日盘餐,要不这样,先放我们两个过去,回来时再给你们捎上。”
“冒滴?要我们动手吗?”高个大汉扬起手中的刀,揪住刘泮举的衣领说。
刘泮举听到他讲“冒滴”,心中格登一下,这句话好熟悉!当年段老爹也是这口音,这可是穆塘一带的特有口音。
这时,那个小个子强人也逼近刘泮举,高个大汉冲他努努嘴说:“把他身上好好搜一搜,看他穿戴这么客气,我就不信他冒滴。”
小个子强人正要动手,蓦地后面跑来五六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粗壮的中年人,厉声喝道:“放手!你们好大的胆子,看谁敢伤害刘先生?”
两个强人见来人手里拿着扁担,飞快地跑近,顿时软了下来,手中的刀掉到地上。说时迟,那时快,粗壮汉子一伙把强人围住,按倒在地上。刘泮举近前一看,原来高个汉子面相威猛,年约三十五六岁,个子较矮小的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
两个强人感到大事不妙,不住地拱手作揖:“饶命!饶命!”
粗壮汉子一个耳光搧在高个汉子脸上,骂道:“你睁开狗眼瞧瞧,这位刘先生在吉水是个大大有名的人物!那年赣江发大水,受灾的人不计其数,刘先生拿出一千石米赈灾,救活了多少人!前年吉水久旱无雨,田里颗粒无收,刘先生又买了一千石米救济灾民。这样的好人你也敢动手,就不怕吉水人跟你拼命?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高大汉子偷偷看了刘泮举一眼,见刘泮举气定神闲,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心里更加发怵。连忙自打耳光,说:“我瞎了眼,我不是人,望刘先生救我!”
粗壮汉子又对刘泮举说:“刘先生,不瞒你说,我们一家就是赖你的善心才活了下来。那年大水把我们家冲了个精光,房屋也倒塌了,老娘奄奄一息,多亏你大义赈灾,我们才没有饿死。你不认识我,我却一辈子都不能忘记你的恩典。”
刘泮举道:“些许小事,何足挂齿?不知今天为何这般巧,遇到了你们?”
粗壮汉子说:“我们六个人都是吉水阜田的,去年,家里有人迁到了湖南茶陵。过去一年多了,也没个音信,家中父母叫我们前去看望。我们就结伴而行,想不到正巧遇到先生。”
“我知道了。”刘泮举转向高个汉子,“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要拦路抢劫?”
高大汉子说:“我叫大牛,十五年前和本地的李再生几个人一起被陈友谅抓去当兵,三年前才逃回家中。我们那里苦哇!饥一顿,饱一顿的,想种田吗,没钱买种子、耕牛。实不相瞒,我爹娘这辈子没吃过几次肉。最近的一次吃肉是在八年前,一位姓刘的好心人偷偷放十两银子在我家被子里,这才买了点肉。我逃回家后,没办法,只好出来闯荡,可身无分文,又没什么本事,只有一身力气,无奈何,只得做这无本的买卖。”
刘泮举心里已明白了几分,把他从地上扶起来问道:“我知道,你姓段,你爹是段老爹,你娘是段老娘,你家住在穆塘左岸的段家里,对不对?”
“正是,正是。”大牛正大惊愕的眼睛望着刘泮举说,“先生为何知道得这般清楚?”
刘泮举笑笑:“我就是刘泮举。”
大牛咕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恩人哪,大牛真是有眼无珠,瞎了狗眼,竟敢对恩人下手,必遭天谴!”
刘泮举扶起大牛,温和地说:“大牛请起,你也是被迫无奈,你爹娘可好?”
大牛站起来,兴奋地说:“你那年丢下的十两银子,可帮大忙了。你走后第三年大旱,土里没有收成,爹娘年纪大了,不会谋生,全靠你的银子才度过饥荒。爹娘时常念叨你,不知今生今世还能不能见到你,想不到人算不如天算,叫我撞见恩公了。”
刘泮举道:“还有个问题,那李再生可好?”
“哎,不要提了,”大牛说,“李再生在被抓的第三年就战死了。可怜云姑,就是欧阳姑娘,空等了他十多年,直到我逃回家,她才知道这个消息。这时云姑已经三十多岁了,另嫁吧,这么大年纪,谁还会要?何况我们那里的男人没有几个,全被抓去当兵了,大部分战死,像我这样逃回家的没有几个,所以至今还在守活寡呢。”
“哦,那这位老弟呢?”刘泮举问。
大牛说:“这位老弟叫小牛,是茶陵人,我们是昨天才碰到一起的。”
刘泮举对粗壮汉子说:“多谢你们相救,耽搁你们的行程了。我看你们和这位小牛兄弟一起去茶陵吧。小牛,你年纪还轻,今后可得走正路啊。我和大牛兄弟到穆塘去。”
粗壮汉子道:“如此甚好。”
刘泮举摸出五两碎银,塞给小牛:“回去买点种子什么的,好好生活吧。”
小牛千恩万谢,和粗壮汉子往茶陵而去。
刘泮举对大牛说:“大牛啊,你就跟我去穆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