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泮举西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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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洪武五年春夏之交的某日傍晚,江西吉水县南岭鹿角山西岭仓栋的一家庄园里,灯火辉煌,白发苍苍的老父亲刘淡斋斟满一杯酒,颤巍巍地递给二儿子刘泮举,说:“孩子,难为你了,为父的心愿、祝福全融化在这杯酒里,你把它喝了,就了了为父的心愿。”
  此时,母亲周老夫人已是泣不成声,恨恨地说道:“只怪那该死的战乱,害得我们骨肉离散。要是不打仗,湖南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也不会出现土地无人耕种的现象,朝廷也就不会让我们移民过去。天哪,该死的战乱,该死的陈友谅。”
  刘泮举接过老父亲手上的酒,一饮而尽,动情地说:“父母大人,你们放心,你们的教诲,孩儿一定铭记五内,不敢忘却。只是以后孩儿不能在二老跟前尽孝,心中很是不安。”说罢,眼圈潮红,喉咙哽咽,难过之极。接着,又转向兄弟:“大哥,再三郎,我不在家,父母面前请代我多尽孝道,有什么大事,尽快捎信给我,兄弟一定尽快赶回。”
大哥重十郎也是眼圈潮红,深情地说:“好兄弟,我们会的,你就放心去吧。只可怜兄弟,才死了妻子,伤痛还在,又要背井离乡,我们真舍不得。”
小弟弟再三郎非常内疚地说:“二哥,本来应该是我去的,你都三十六岁了,叫你一个人到湖南去,在那里孤苦伶仃的,举目无亲,什么事都得靠自己,小弟我心里真过意不去。”
刘泮举轻抚着他的背说:“好兄弟,不要说这些了,你们也不要心有不安,我是自己愿意去的,你们去我才真的是不放心呢。”
刘淡斋忧心忡忡地说:“泮举,我知道你是有把握的人,你有坚强不屈的性格,有百折不挠的勇气,任何困难都难不倒你。可是,我总是有些担心,你在那里人生地不熟的,又没有亲人的帮衬,万一有个什么不测,叫为父的怎能心安啊。”
在这断肠之际,无限的惆怅与伤痛,一齐涌上周老夫人心头。抽搐道:“都是战乱,害得我们骨肉分离,天各一方,那些天杀的,好好的日子不过,要打什么仗啊!”
窗外夜色依旧,隐晦的月光透过窗棂冷冷地射进屋内。刘泮举伫立在窗前,心里充满了离别的情怀,就是室外平时并不在意的花草,此时却有了执手相看泪眼的不舍,有了无语凝噎的伤感。刘泮举到了这个时候,才明白多情自古伤离别,更哪堪冷落清秋节的惆怅。
那是十几天前,一匹快马从远处飞驰而来,在这所巨宅前停下。巨宅上有“刘宅”两个大字,旁边柱子上有对联:“先祖积德光耀吉水进士第,后昆行善福临南岭义官家”。这是刘泮举被举为义官后,朝廷为了旌表他的善举所赐予的牌匾。来人是县府的李师爷,他犹豫了一会,还是敲响大门,刘家老爷淡斋出门相迎。
李师爷显然对刘淡斋十分敬重,抱拳唱诺:“刘老爷请了!”
刘淡斋见是李师爷,微微一怔,知道他平日无事是不会登门的,今天来了,必定有事。连忙做个请的手势:“李师爷请了,不知李师爷亲临寒舍,有何见教?请入内叙话。”
两人进到刘宅客厅,刘淡斋给李师爷让座:“李师爷请坐,看茶!”丫鬟遵命奉上香茗。
刘淡斋伈伈睍睍地问:“李师爷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李师爷面有难色:“刘老爷,实在是有一件要紧的事,小人真不知如何启齿。”
刘淡斋淡然一笑:“李师爷有话但讲无妨。”
李师爷喝了口茶,嗫嚅着说:“是这样的,湖南经过连年战乱,现在十室九空,田地荒废。而与湖南相邻的江西,尤其是吉水、吉安、泰和、南昌地区,人口大增,江西已成为全国第一人口大省。因此,洪武皇帝决定,从江西向湖南移民。根据规定,应当二抽一,刘老爷你生有三个儿子,这不,就摊上了一个名额。”
这消息恍如晴天霹雳,刘淡斋大惊失色:“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
李师爷长叹口气说:“刘老爷,这可是朝廷的旨意,是不能抗拒的。上面规定得紧,半个月后就要上路。好了,我这里就此告辞了。”
刘淡斋目光呆滞,跌坐在椅子上,眼里流出一行清泪。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了,刘淡斋毫无思想准备,甚至李师爷上面时候走的他都不知道。
刘淡斋的儿子们闻讯一齐来的堂前,二儿子泮举在兄弟中最有见识,见到父亲这般模样,连忙问道:“父亲,发生了什么事?李师爷来家里有什么公干?”
刘淡斋望着三个儿子,老泪纵横:“官府要我们派一个人移民到湖南去。你们都是为父的亲生儿子,为父怎忍心让你们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受苦?”
大儿子重十郎一听急了,嚷道:“爹,我们在江西有吃有穿,为什么要去湖南受苦,我们不去,看他们有什么办法!”
小儿子再三郎连忙附和:“大哥说得对,本来嘛,要移民到湖南也只能让那些没有家业的人去,我们不愁吃,不愁穿,干吗要跑到湖南去受罪?”
二儿子刘泮举转动着清澈的眼珠,在屋里来回踱步,半响才说:“兄弟们,你们有所不知,早几天我在南昌时就听说了,这也怪不得朝廷。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而且湖广又是主战场,光徐达大将军与陈友谅在长沙就打了四年。湖广人口本来就稀少,青壮男子大多被陈友谅抓去当兵,战乱使一些人丧生,一些人外出逃荒。现在湖广一带更是人口大减,十室九空。就说湖南,原来全省有六万多户,现在剩下不到两万户。另一方面,我们江西人口多,现在已经达到了九百四十万,而且受条件的限制,都是从事农业,这种土里刨食的农业经济注定江西的经济发展受到限制,因此人民生活贫苦。解决这个问题的最好办法,就是由江西向湖广移民,把那里大片的荒地开垦出了,朝廷的这个决策对人民还是有好处的。”
重十郎似乎有些明白了:“怪不得我们这里很多人每到割完稻子就要越过武功山到湖南或者广东去找事做。再二郎说的是这个理,可是涉及到各家各户,在感情上还是难分难舍的。”
刘泮举沉思良久,一咬牙,毅然道:“爹,让孩儿去吧!”
刘淡斋见刘泮举脸上那份坚毅,那份果敢,心疼地说:“孩子,你只身一人去陌生的地方开拓基业,谈何容易!没有家人的帮扶,没有亲朋的照应,面临食物的匮乏,风雨的侵袭,乡思的撩扰,尤其是无法排遣的孤独感,伴随着对于不知尽头的无望的未来的渺茫感,甚至连最基本的棲身之所也没有。过去的人,不知要吃多少苦,要脱几层皮,你行吗?”
重十郎马上附和:“是啊,爹的话是有道理的,湖南那么苦,我们真为你担心。”
再三郎和二哥感情最好,他哪舍得二哥只身去到湖南,酸酸地问:“二哥,要不,我和你一块去,两兄弟在一起,有事也有个照应。”
刘泮举强装笑脸:“我的好兄弟,那就不必要了,我怎能忍心让你们跟我去受苦呢!”
再三郎知道,他们三弟兄中总有一个要去湖南,那是官府的决定,是不能违拗的。俗话说,故土难离,有谁愿意去呢。想不到二哥自己答应下来,他感动极了:“二哥,你真是明理之人,虽然没当官,也能为朝廷着想,难得!难得!古人说什么来着?”
刘泮举说:“宋人范仲淹有句名言: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利国利民之举,我们为何不支持呢?大丈夫理应为国分忧!”
周老夫人并不关心这些大道理,她只想着儿子过去后如何过日子,这时止住了哭泣,担心地问:“泮举,到了湖南,那里人生地不熟的,你准备在哪里落脚?”
刘泮举好像胸有成竹:“爹,娘,你们不用担心,孩儿八年前在湖南游玩时,来到湖南攸县西部一个叫穆塘的地方,就被那里的山水风光所陶醉,被那里的风物景致所迷恋。那天,我站在穆塘塘岸上,只见穆塘呈丫字形,阔数十亩,水质清澈、透明,微风吹拂下波光粼粼。还有那满塘红莲白荷,在绿水碧波、五色水草间竞相开放,引逗得人们目不暇接,流连忘返。塘的左右各有一座山,右边的山酷似一只蓄势将扑的猛虎,山上长满松树,当地人叫它虎形岭;右边的山酷似一只老龟,当地人叫它龟形山。龟嘴和虎嘴都对准穆塘,像是老龟吸水,猛虎出林,煞是壮观。我当时就觉得,这里是一块风水宝地。这次去就准备在那里落脚。”
大哥重十郎凑过来问:“泮举,那里叫什么地方?”
刘泮举说:“叫穆塘,就在攸县西边,离县城大约二十多里,确是个山青水秀的好地方。”
再三郎也过来问道:“二哥,听说你那次在那里住了七天?”
刘泮举回忆说:“是的,见到穆塘如此名山秀水,当时我正沉醉在大自然的美景之中,正想作诗一首,以表达我的赞美,不料就在这时,我感到一阵晕眩,栽倒在地。”
重十郎急问:“那后来呢?”
刘泮举告诉他:“幸好不远处有个老头在干活,见我倒下,便三步并作两步跑来,把我扶到穆塘左岸的一幢孤独的茅草房里。那可是一个令人敬爱的老人,他救了我。”
当天那一幕又一次出现在他脑海里。
老汉把刘泮举抱进屋里,招呼老伴烧好辣椒水葱汤  ,服侍刘泮举服下。刘泮举身体本无大碍,只是偶染风寒,喝汤之后,出了一身汗,也就没事了。当下翻身坐起,朝老汉拱手道:“多谢老丈相救之恩!小可将铭记五内,终生不忘。请问老丈高姓大名?”
  老人抽了一口旱烟,缓缓地说:“终生不忘就免了吧,老汉姓段,这里叫段家里。”
  刘泮举环顾屋子,除了他们老夫妻,没有发现其他有人,自我介绍说:“我叫刘泮举,江西吉水人氏,那我以后就叫你段老爹吧。段老爹,这里就住着你们两个人呀?”
段老爹铁青着脸,长叹一口气说:“我还有个儿子,今年二十七岁,七年前被陈友谅掳去,至今‘冒滴’一点消息,生死不明。这个该死的陈友谅,他为了和朱元璋打仗,见人就抓,见东西就抢,我们这里的男人差不多都被抓走了,剩下都是些老人妇女苦度光阴。‘冒滴’吃,‘冒滴’穿,哎,苦啊!”
一提起儿子,段老娘的眼圈就红了:“打仗给我们受的苦三日三夜也 讲不完。青壮年男子被他们抓走,家里值钱的东西被他们抢光,这仗又不是打一年两年,打了十多年,老百姓被他们害苦了。我们里正欧阳洪林的姑娘云姑,本来许配给李再生为妻。快过门了,陈友谅的兵把李再生抓走了,从此也‘冒滴’音讯,害得云姑至今还在守活寡。”
段老爹恨恨不平地说:“造孽啊!多好的一个姑娘,人长得俊俏不说,又聪明,又会做事,可怜年纪轻轻守活寡,都是那个陈友谅害的。”
刘泮举不解地问:“段老爹,你们讲‘冒滴’,是什么意思?”
段老爹不好意思笑道:“‘冒滴’是我们穆塘一带的土话,就是没有的意思。”
刘泮举总算明白了,又疑惑地问:“是这样啊,我看见你们这里没有多少人家,到处是荒茅野地,就是那不多的几户人家住的也是茅草房,少有生机,原来是陈友谅造的孽。”
段老爹骂道:“就是这个杀千刀的,天雷怎么不劈死他。泮举,你感觉好点了吗?”
刘泮举站起来走几步,觉得已无大碍:“我感觉好多了,想不麻烦你们了,就此告辞。”
段老爹却死活不依:“泮举,你刚刚才好,身体还虚弱,就不要扳蛮了,在这里休息几天再走。这茅屋虽然简陋,遮风避雨还是可以的。”
段老娘也说:“泮举,是不是嫌弃我们的粗茶淡饭,过不惯穷人的生活?”
刘泮举见两位老人如此盛情,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再三郎给刘泮举斟满一杯酒,深情地说:“二哥,你明天就要上路了,这杯酒是小弟的一片心意,干了这一杯,我们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够见面呢。”
刘泮举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多谢了,前山,为兄到了穆塘之后,你可以去看望我呀。”
再三郎又问:“你还没有说完那次到穆塘的事呢。”
刘泮举说:“当晚,我就在段老爹的茅屋里住下,第二天要离别,被段老爹苦苦留住,前后共住了七天。在这七天里,我白天到外面看风景,找人聊天,晚上与段老爹谈风土人情,两人情同父子。我觉得,穆塘虽然人口稀少,荒地很多,但并非不毛之地,开发的潜力很大。何况那里风景优美,山青水秀,气候宜人,最适合人们居住。”
再三郎饶有兴趣地问:“二哥,他们吃的是什么?”
刘泮举拍着他的肩膀说:“他们吃的都是粗粮,还不能保证吃饱,一年有一半时间靠挖野菜维持生计。不过他们热情好客,对我还是好的,尽量搞好的东西给我吃。”
再三郎问:“那后来呢?”
刘泮举说:“七天后,我执意要走,临行前拿出十两银子,交给段老爹。段老爹说:我们这里地方偏僻,外面很少有人到这里来,也是我们有缘,撞在一起,我是把你当老表看待,怎么能收你的钱呢?死活也不肯收。”
周老夫人在一边说:“那怎么行呢,泮举,他们那么穷,不能白吃他们的。”
刘泮举笑道:“娘,孩儿也是这么想的。当时,我愈发觉得段老爹可亲,趁段老爹一家不注意,把银子塞在他家的被子里,这才怀着依依不舍的心情,缓步离去。”
周老夫人赞许地说:“这就对了,他们那么穷,我们应当接济他们一点。你在吉水的时候,就出过两千石大米救济灾民,受到了朝廷的旌表。到了穆塘以后,也不要忘记做些善事。”
刘泮举诚恳地说:“现在,朝廷要从江西迁人到湖南去,我们家摊到一个名额,只能让我去。我留恋穆塘,留恋段老爹。在三兄弟中,只有我一个人去过湖南,多少知道一点那里的风土人情。何况我的妻子罗氏去年已经过世,内心总是有点郁郁寡欢,也想出去散散心。”
刘淡斋抹着老泪说:“孩子,我知道你心里苦,罗氏刚死不久,你很悲伤。可是也不要过度悲痛。到了湖南,如果有合适的,再找一个吧。”
刘泮举低声说:“爹,孩儿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想法,罗氏和我感情那么好,我们一起共同生活了那么多年,曾发誓要不离不弃,比翼双飞。如今她弃我而去,我不可能再娶妻了。何况就是再找,也未必能找到与罗氏一样温柔贤淑的人。”
周老夫人的眼泪又流出来了:“孩子,你到了湖南,依你的能力,又要开创自己的事业,没人帮扶怎么行呢?不要太苦了自己。有合适的,你就再找一个吧。”
再三郎在一旁说:“二哥,就给我们在湖南找个新嫂子吧。”
周老夫人叮嘱道:“泮举,你要把银票收好,这可是你的全部家当,天下还不太平,路途这么远,到了穆塘又没有熟人,莫遭了小人暗算。”
  刘泮举故作轻松地说:“不妨事的,其实也不算太远,我出盘谷到阜田,过去就到了安福县,过了安福,就是莲花,莲花那边就是攸县。”
  周老夫人轻抚着刘泮举的脸说:“泮举啊,你今年三十六了,要学会照顾好自己,父母不在身边,你妻子也离去了,一切全靠你自己了。”
  重十郎也叮嘱说:“泮举,听娘的话,你小心些。前些日子我到新喻,看见官兵押解一队队人去湖南,男的女的都反绑双手,好怕人呢。”
  刘泮举笑道:“那是不自愿到湖南的人,被官府强行押解移民,我自愿去,怕什么!”
  周氏夫人双手合十:“但愿菩萨有眼,保佑我的泮举一路平安,到穆塘诸事顺利!”
  这时,重十郎的儿子刘芳蹦蹦跳跳跑过来,嚷道:“二叔明天到湖南去,我也要去!”
刘泮举摸摸刘芳的小脑袋:“小孩子可不许顽皮,在家好好听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的话。”
  重十郎说:“再二郎,你就这么一个侄子,给他写点什么吧。”
  刘泮举说:“也好。”拿过文房四宝,略加思索,挥笔写道:
  稚子不知世界殊  此去攸县种草菽
  撒播稻麦千斛种  插栽杨柳百年树
  早起晚眠戒懈怠  朝学夕练诵诗书
  待到功成名就日  快马报捷告二叔
外面,星光满天,月亮高悬。刘泮举推开窗户,解开衣领:明天是个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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