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亦海暂时在朱振山那里住了下来,汪精卫的叛变,使他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只要一闭上眼,他彷佛就看到刽子手举起血淋淋的屠刀,疯狂地屠杀共产党员和革命志士,小河沟里流淌着烈士的鲜血,无助的孩子趴在死去的亲娘身上声嘶力竭的哭喊。他的心都要碎了。
这天,他正和朱振山谈论寻找组织的事, 听到敲门声。朱振山打开门问:“谁呀?”
“是我,王大海!”门外的人说道,“刚才巡逻时抓到一个奸细!我把他带来了!”
“奸细!?”朱振山和杨亦海对视了几秒,“带进来!”
屋门被人拉开,王大海端着梭镖,押着一个满身是泥的人走了进来。
朱振山和杨亦海仔细打量那个奸细,只见他高昂的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脸带笑容,浑身的衣物和皮肤上粘满了干泥,勉强能看出他穿的衣服是深蓝色的。
王大海得意地说:“我们刚才巡山的时候,发现这小子躲在草丛里,鬼鬼祟祟的,八成是个奸细,就把他抓来了。”
“你是是什么人?”朱振山喝道。
那人不屑一顾地把头扭向一边。王大海火了,一把取下他头上的草帽,露出一个光头。王大海把草帽狠狠地往地上一丢:“你小子原来是个和尚!”
杨亦海从凳子上弹挑起来去,一把抱住光头说:“张明南,原来是你,你不是被派去协助贺筱凤、杨凤楼去了吗,怎么到这里来了?快把你的情况说说。”
来人正是张明南,看到是杨亦海时,也很感意外,捶打着他的背说:“人家还刚来呢,怎么也得给碗水喝呀。”
杨亦海对朱振山说:“朱大哥,我来给你介绍一下,他叫张明南,也是浟河县人,还是共产党员呢,我们一起从县城逃到黄土岭,投奔刘迪生。他被派到大桥协助那里的农民协会,不知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这时,王大海已经给他端来一大碗水,张明南咕嘟咕嘟一口气把水喝完,这才坐到椅子上说:“亦海,朱大哥,我把情况对你们说说。大革命失败后,浟河县的党组织全被破坏,听说你们醴陵的党组织也遭到了破坏。现在农民的斗争积极性很高,就是找不到党组织,尤其是在大桥,幸存下来的共产党员只有贺筱凤一个人。迪生同志叫我到大桥去协助他们,贺筱凤就跟我商量,让我专门负责找到组织。我觉得这是个刻不容缓的任务,就在浟河县到处跑,看能不能找到过去幸存的同志,可是,跑了十几天,没有任何发现,正在垂头丧气时,前天无意在黄土岭的一个小饭馆里,见到了李振元同志。他在罗定进城后跑到萍乡,看到了湘东特委的领导滕代远同志。滕代远叫他到浟河县找幸存的同志,见到我,他欢喜得不得了。”
杨亦海问:“李振元是不是原来在地执委青年部当干事的那个?”
张明南呵呵笑道:“不是他还有谁,这小子有点能耐,他有个远房亲戚在安源挖煤,他想去那亲戚那里做矿工,结果到安源后,却见到了滕代远同志,:
朱振山迫不及待地问:“那滕代远同志有什么指示?”
张明南咧嘴笑道:“你这位同志性子好急,听我慢慢说嘛。”
杨亦海见他故意卖关子的样子,知道准有好消息,说:“明南,刚才忘了介绍,他就是醴陵南乡农会的负责人朱振山同志。”
张明南一听朱振山的名字不由肃然起敬,紧握住朱振山的手说:“对不起,我在大桥时就听说你的大名,知道你是一位了不起的农民领袖。是这样的,汪精卫在武汉叛变的事,想必你们也听说了。本来,大革命失败后,浟河县的共产党员欧阳伟、蔡会文先后到了武汉,通过在八军工作的共产党员余克敏,也是浟河县人,都找到了党组织。武汉政府叛变后,共产党员被迫转入地下,蔡会文被组织安排到了卢德铭的部队工作,目前情况不是很清楚。余克敏带着欧阳伟化装到了安源。”
杨亦海听到了欧阳伟的消息,不由心花怒放,忙问:“他们是怎样化装的?”
张明南说:“这还不容易,余克敏不是在八军工作过吗,弄套国民党的军服给他穿上,谁敢怀疑他们呀。听说湖南省委领导也在安源,我就决定到安源去,听特委的指示,路过这里,被王大海当成奸细抓起来了。”
王大海在一边咧着嘴笑道:“早知道是你,我该用八抬大轿把你抬来,明南同志,对不起了,我是个粗人,还请你莫怪。”
张明南摸着光头说:“大海兄弟,你就不要说这些话了,其实我要感激你,因为我早就想见见名震醴陵南乡的朱大哥,搭帮你,让我如愿以偿,今天见到朱大哥,我好高兴啊。”
朱振山手一挥,对王大海说:“大海,你去叫余三嫂搞饭,看能不能搞只鸡,明南同志是难来客,他给我们带来这样好的消息,我老朱要犒劳犒劳他。”
王大海连声道:“应该的,应该的。”如飞而去。
吃完饭,张明南打着饱嗝,望着杨亦海说:“亦海,听到党组织的消息后,我是一刻也不想停留,只觉得时间过得太慢,恨不得一下子就飞到安源,见到欧阳伟同志。”
“我的心情和你是一样的。”杨亦海站起来,“朱大哥,本来我想回到黄土岭去向刘迪生同志汇报你这里的情况。但是,当我听明南说看到了李振元,知道欧阳伟在安源的消息,我打算不回去了,我要去安源,寻找到党组织,这是当前头等重要大事。麻烦你派个人到黄土岭向同志同志讲讲,免得他们挂念。”
朱振山朗声说:“好,亦海同志,你尽管去吧,我会派人找迪生同志联络。只是,你们找到党组织后,一定要告诉我,我也是望眼欲穿啊。”
杨亦海和张明南几乎是异口同声说:“那是自然。”
两人说走就走,张明南看杨亦海,仍旧是那副皮包骨的样子,只是乱糟糟的头发稍微梳理了一下,一双眼睛微微的眯着,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穿了一身开始破烂的旧衣,原本应该略显紧身的衣服穿到他身上竟空落落的。他对张明南微笑一下,露出一口略呈黄色的牙齿。张明南有些惊讶的看向他,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会有那么大的毅力,彷佛把自己的一切都跟革命联系在一起,无论多大力量也分不开。
离开贺家桥,杨亦海带着张明南钻入一片树林当中。因为是夏季的关系,所以树林里的那些低矮的灌木丛一片郁郁葱葱,树梢上也长满了嫩绿枝芽。随着他们的深入,落在丛林里的阳光渐渐变少,最后只能凭借一点微弱的光在丛林里行走着。杨亦海似乎很熟悉这里的地形,总能够找到那些被灌木丛所掩盖的道路。
张明南问:“亦海,你以前走过这里?
杨亦海说:“我知道安源在贺家桥的东方,我们向着这个方向走,就不会有错。”瘦弱的身形在山林里就如同猿猴一般灵活,本来没有路的地方,他只要随便拨弄几下就能出现一条不甚明显却又可以称之为道路的路。
在山林里穿行了将近半天,他们都觉得得有些累了。杨亦海见状叫张明南停一停,免得都累趴下了。在山林里行走保存体力是极为重要的,天知道在这里会有什么样的危险。他们找了一处略显空旷的地方坐下休息,两双眼睛向四处看着,像是在打量四周的景色,实际在观察四周的情况,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都能极为快速的发现。
休息一阵后两人继续前行,他们的心里都是一样想的,希望尽早见到欧阳伟或者是余克敏。一路艰行,太阳终于落下去了,前面的路还不知有多长,他们只好在山林里睡下。
他们睡在一块极大而且平坦的石头上,石头后方是一个光秃秃的山。站到那块大石头看向他们刚出来的山林,怎么看怎么觉得有种阴森森的感觉。杨亦海点燃篝火开始准备晚饭,所谓晚饭,就是出来时在余三嫂那里拿了几个红薯,把它放到火里烤熟就行了。坐在篝火旁边看着升腾的火焰,偶尔能够听到从山林里传来的野兽觅食时发出的声响。
皎洁的月光落到地面上,仿佛铺上一层薄纱。静,安静,万籁俱静,安静得能够听到自己缓而深的呼吸声,安静得能够听到有力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