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迪生对宋仁杰说:“也好,你父亲死得早,你不在家,家里只有你娘一个人,让梦菡到你家里去养伤,那是再好不过。只是你家离瓦子坪有十里地,靠近黄土岭,那里的保安团说不定会去骚扰,一定要注意安全。梦菡,那就这样定了,你先到宋仁杰家里去养伤,要好好养,哪里也不许去,先把伤养好再说。”
陈梦菡不情愿地看看杨亦海,见他对着自己点头微笑,也不再说什么,跟着宋仁杰去了。刘迪生又对杨亦海说:“亦海,虽然你刚回来,按说我不该再给你下达任务了,但我想了好久,有一件事非你去办不可。”
杨亦海忙问:“没有关系,迪生同志,要我去做什么,你尽管说。”
刘迪生把他拉到一边,严肃地说:“亦海,你看,蒋介石在上海叛变,何健在长沙大肆屠杀共产党员,这武汉国民政府怕是靠不住了,迟早也会对我们下手的。当然,我们共产党人是不会伸长脖子让他们杀的,也要拿起枪跟他们干。上次周国峰同志来的时候,介绍了醴陵南乡的形势,那里的农民运动搞得比我们这里还要热烈,他们也做好了准备,只要党发出号令,就会有成千上万的群众跟反动派干。我们浟河县也有几股力量,贺延年、何春华和张明南到大桥找贺筱凤、杨凤楼联络,他们那里党员人数不多,就连杨凤楼都不是,我叫张明南留在大桥,协助贺筱凤、杨凤楼开展工作。苏伟清、苏伟玲姐弟家在浟河县南乡,那里也准备发动农民暴动,他们要求回乡参加斗争,我不好阻拦,他们已经走了。我现在要你去一趟醴陵,办好两件事。一件事找到醴陵南乡的负责人朱振山,他们在贺家桥一带活动。找到他们后,就说我们想和他们联合举事,请他们把举事的方案告诉我们,我们好配合他们。另一件事看能不能找到党组织,这一向我们从来没有放松寻找,可是都没有找到。你不知道,我是心急如焚啊,搞暴动,没有党的领导怎么成啊!”
杨亦海理解刘迪生的心情,坚定地说:“迪生同志,你放心吧,我一定完成任务!”
刘迪生紧紧紧握住他的手:“我相信你会完成任务。”
再说宋仁杰带着陈梦菡走了十几里山路,来到一个山坳,那里有一个较大的村子,村子中心有一座道观,叫红云观,红云观边上有幢茅草房,老远就看到一个年约六十岁的老妇人端着一口旧铁锅往门外正准备泼水。陈梦菡跟着宋仁杰走了过去,仔细一看,老妇人腿脚还很康健,只是那爬满皱纹的脸庞,那微驼的背,那昏花的眼睛,却无情地镌刻着岁月的沧桑。
陈梦菡以前也见过这位老妇人,知道大家都叫她四嫂。还在老远,宋仁杰就叫了起来:“娘!”
四嫂白了他一眼说:“你也知道回家?出去三四天了,跑到哪里去了?”她泼完水,提着小铁锅打量着陈梦菡说,“你不是那个叫梦菡的姑娘吗?今天怎么有空到我家来了?”
陈梦菡帮她把旧铁锅提到手里,喊道:“四嫂!”
陈梦菡跟着四嫂走进屋内,屋内一片漆黑,只有从门、窗射进来的一点光亮。宋仁杰显得格外高兴,走到四嫂跟前,大声说:“妈,给你领来个人做伴,从现在起,梦菡就住到我们家,你可不能怠慢了她呀。”
四嫂斜着眼睛打量陈梦菡,见她一脸疲惫之色,十分憔悴,衣服被撕得破破烂烂,身上还有血痂,不由的皱着眉头问:“梦菡,你这是怎么了?”
不等陈梦菡开口,宋仁杰就滔滔不绝地把陈梦菡如何被抓,如何被刁青山折磨的事绘声绘色地讲了。四嫂疼爱地听着,不住地抹着眼泪,叨叨咕咕地说:“姑娘,苦了你了,为了我们穷苦老百姓,你们拼死拼活地战斗,却被他们打成这个样。”说着往锅里舀了一勺水,倒了一碗米,又丢进一些青菜叶,盖上盖子,然后准备生火。
陈梦菡主动上前说:“四嫂,我来帮你烧火。”她手脚麻利擦拭火柴,点燃一把柴草。
四嫂笑眯眯地看着陈梦菡,又看看站在旁边的宋仁杰,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的甜。她一把拉着陈梦菡的手,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面前这位俊俏的姑娘,激动地说不出话来,问:“姑娘,他说的是真的吗?看你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他们怎么下得了手啊,造孽呀!”说着,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起来。
宋仁杰佯装生气的说:“娘,你光顾看人家梦菡,看人家姑娘一身邋里邋遢的,衣服被那些保安团撕得不像样,我们家还有不有衣服让她换一换?”
四嫂两手拍打着脑袋说:“是呀,你看我,光顾得高兴,连这个都忘记了。梦菡,你等于一下,仁杰的姐姐还有衣服丢在家里,她的身段跟你差不多,我给你去拿。”
不一会,四嫂把衣服拿出来了,陈梦菡换上一看,挺合身的,笑着说:“四嫂,谢谢你了,在你家里养伤,还有很多地方要麻烦你的。”
窗口有微弱的阳光照进来,映着四嫂花白的头发和陈梦菡脸上的微笑。四嫂拉着陈梦菡的手,心疼地说:“他们这群没良心的畜生,连细皮嫩肉的姑娘都打成这样,跟山上的豺狼又有什么区别?你在我们家里养伤,那是看得起我四嫂,怎么会嫌烦呢?看你这手冰凉冰凉的,莫要感冒了。”
说着给陈梦菡煮了三个鸡蛋,盛来饭,陈梦菡吃饱了,被捕以后到昨晚被救出来都没有好好休息过,吃完饭后,躺倒床上,沉沉的睡去。
宋仁杰家屋后,四嫂对儿子说:“我已经这么大岁数,还有多少时间活在世上,难道你要我死不瞑目吗?”
宋仁杰一把搂住娘的肩膀:“不会的,娘,你一定能活到一百岁,这事你就不要管啦。”
四嫂不满地说:“不用我管?不是你整天这么不上心,还用得着我这个老太婆满世界去给你找婆娘吗?梦菡来了,这是天意,我看你们两个挺合适的,你可不要放过这次机会啊!”
看到宋仁杰大剌剌,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老太太不甘心的拍拍他的头:“我不管你在外面怎样,梦菡这姑娘我要定了。认真交往一段时间你们就结婚,我还等着抱孙子呢。”
宋仁杰打趣道:“既然娘这么喜欢她,不如认她做女儿吧,我正好多个妹妹。”
四嫂拉住宋仁杰的手,用恳求的语气说:“仁杰,娘老了,不能陪你一辈子,一定要看着你有个疼你爱你的妻子才放心。答应我,别拒绝,和梦菡交往试试。娘没勉强过你任何事,这件事算娘求你,好吗?”
看到娘恳求的眼神,宋仁杰勉强点头:“好,不过,你不要抱太大希望,也只是试试而已。听说她和杨亦海有那个意思,你先让她拜你做干娘,对她好一点,看能不能把她的心拉过来。”
宋仁杰对陈梦菡也有那个意思,他已经有二十三岁了,按照黄土岭的习俗,男人到了十七八岁就要成亲,若是到了这个年龄还没有结婚,那是件很不光彩的事。可是宋仁杰一贯高傲,媒人给他说了几个女孩没他都不放在眼里,因此高不成低不就,到了这个年龄也还没有成家。自从见到陈梦菡后,他就有点动心了,她淡然若水的气质使本就美丽的脸庞如风中摇曳的百合,那蒙着水汽的眼波似乎有着无尽的心事,引人遐想。每想到那双美丽深幽的清灵黑眸,老是在对着他的时候,就会染上一层幽暗,他就感觉到一股气积在胸中,不上不下的,难受极了。他的高傲,被她的气质击得粉碎。
陈梦菡在他家住了几天,宋家母子就像对亲人一样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宋仁杰又为她请来郎中,精心治疗,很快她的伤就好了,精神也完全恢复了。宋仁杰见陈梦菡恢复了往日的容颜,也很兴奋,这天晚上,月亮高悬空中,宋仁杰约请陈梦菡到山上走走。
由于是黑夜,大地已完全被黑暗所笼罩,使得一切景物皆暧昧不明,难以计数的林木盘根错节,尽管枝叶的缝隙间透出了皎洁的月光,不过那光芒却无法遍及树林中的每个角落。细碎的光斑,洒在深夜树林里的黑暗世界中,而月光无法触及之处,便留下许多扭曲而复杂阴影。比起完全的黑暗,这样的景象显然更容易让人感到不安。
借着零碎的月光,宋仁杰看到的是一副纤细奢华而又优美的身影,能够形容她容貌的词语,也许只有美丽才最贴切。她那乌黑的长发仿佛在反射着月亮那淡淡的光芒,她那红宝石般的双眸则有如凝练的赤红色的火焰。与此呈现鲜明对比的是她那白皙的肌肤,在乌黑长发的衬托下,更显出了一丝明显与年龄不相符的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