蕴藏在农民中的革命精神,在杨亦海他们的诱导下变成了一股巨大的革命行动。坪阳庙地区成千上万的贫苦农民在杨亦海的带领下向地主展开了面对面的说理斗争。地主们看到了这股不可阻挡的革命势头,心惊胆颤,不得已,只好忍痛将五百多担粮食借给农民,并同意农民的要求,不收利息。农民得以糊口渡荒。
这天,杨亦海从坪阳庙农会回到瓦子坪,感觉气氛有所不同,人们的脸上比较阴沉,大多有一种凝重的神色。难道出了什么事吗?杨亦海疾步赶到平时聚会的关圣庙大殿。一进门,他简直不敢相信,只见堂屋的正中央摆着一个香案,缭绕的香烟中,竖着几块牌位,上写:革命烈士余来之位,革命烈士刘谭豪之位,革命烈士谭志道之位。
这无异于是一声晴空霹雷,杨亦海的心剧烈地震了一下,他简直不敢相信,余来同志就这样走了,他是那样年轻,才二十一岁,正是鲜花般的年龄,怎么说走就走了呢?刘迪生和苏伟清、苏伟玲臂带黑纱,眼含泪水,默默地站在烈士的灵前。杨亦海快步走向前去,颤声问:“余来同志牺牲了?”
刘迪生用低沉的声音说:“余来同志用自己的鲜血,把胜利和光荣灌铸成一个永远不屈服于残暴的灵魂。他们正在用一种完美的归宿,震撼着人世间所有的罪恶。他们把正义化为霹雳,让恶魔们在恐惧中颤抖。”
“余来同志!”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杨亦海扑倒在香案上,泪水如断线的珍珠,簌簌直流。苏伟玲赶紧拿起一把纸钱,小心地在香案前焚化。
刘迪生声音嘶哑着说:“我是去年年底在浟河县农运训练班学习时认识余来同志的。 他是一个诚实、朴素、刚毅、聪敏、有为的领导者。他善文能武,吃苦耐劳,他勤奋读书,重视锻炼身体。他常对大家说,要革命就要努力学习,艰苦锻炼。在农讲所里,他是晚睡起早的人,每晚工作学习到深夜,看书报,编写学习文件。白天授课,出操和劳动,都不缺少,也不迟到。每天早晨,还亲自带领大家到竹林里的大道上去跑步,或爬山,弄得满身大汗,深受同学们敬佩。五月二十八日,他们几个人被罗定抓住,在狱中,在敌人酷刑之下坚贞不屈,保持了共产党人的高尚气节,而且发动难友同敌人进行不屈不挠的斗争。就在六月二十二日,丧心病狂的罗定把他们杀害在南门沙洲上,当敌人把他们押往刑场时,余来同志等人高呼中国共产党万岁,中国革命万岁等口号,从容就义,表现了共产党员视死如归,大义凛然的高贵品质。”
杨亦海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余来的牺牲,对他来说,无异于是一个噩梦。好半天,他才艰难地抬起头来,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他不知道到底是因为烈士们慷慨赴死的豪迈壮举还是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泪流。
唯有刘迪生依然像一根木桩似的站在那里,可是他的眼里却泛起了难以抹去的痛楚,他指着杨亦海心痛地说道:“农训班是浟河县黑夜里的火炬,照亮了穷人前进的道路,千千万万双眼睛,朝着这里看来。它培养了无数的农运骨干,它是浟河县农民运动的发祥地。可是,我们的余来同志,却成了反动派的头号眼中钉!”
杨亦海深深地瞪视着刘迪生,用无比坚定的口气几乎是一字一字地说道: “迪生同志,请把我派到最困难的地方去。”
苏伟清也是眼圈红红的说:“亦海,让我们记住这笔血债,加倍努力工作,为牺牲的同志报仇。迪生同志考虑到浟河县南乡农民暴动的需要,已经交给我一个重要任务,叫我们赶赴那里协助蔡阳和、徐元清开展工作,我和姐姐马上就要出发了,后会有期!”
刘迪生目光如矩地看着杨亦海,眼里忍不住满是激动,他发现杨亦海的眼里多了一些往日里没有的东西,那是坚定和视死如归的决绝,他重重地在杨亦海的肩头拍了一下道:“亦海同志,这几天你不在瓦子坪,四天前我得到情报,为了加强县城的力量,罗定把肖永亮调回县城去了。新任黄土岭镇保安团中队长叫刁青山,是个外地人,对黄土岭的情况不熟悉。我们准备去夺他们的枪,陈梦菡和彭紫云两个女孩自告奋勇去侦察敌情,不料被黄子安,就是刁青山手下的一个小队长发现了,把陈梦菡和彭紫云抓住了。你的任务就是到敌人肚子里,将她们救出来,你敢不敢去!”
“敢!为什么不敢!”杨亦海慨然挺起胸脯,发出了一声大吼,他的目光似乎从来没有这么坚定过,他知道前面是敌人的龙潭虎穴,他知道要想在敌人的巢穴里救出两个被捕的同志有多么的不容易,甚至他也同样知道此去九死一生,可是他依然感觉热血沸腾,依然慷慨高呼道:“就是死,我也要把她们救出来!”
“好!亦海,我没有看错你!既要把她们救出来,又要保证自身的安全。”
“迪生同志,请你放心,我不会那么容易死的,革命还没有成功,我就不会死!”虽然知道前途有千难万难,可他竟然有一种慷慨赴死的壮志豪情。
当天下午,杨亦海就扮成一个衣衫褴褛、肮脏不堪的叫花子,向黄土岭进发了,很顺利地混进了镇子,甚至,没遇到一点儿麻烦,根本就没人注意这个邋里邋遢的叫花子。镇口,保安团士兵站成一排,端着枪,如临大敌,对行人一一盘查,看哪个行人稍不顺眼,就当场抓走,真是残暴之极!
来到镇里,杨亦海端着破碗,向行人伸出脏兮兮的手,可是很少有人同情他。来到上次贺延年接头的日用杂货店,只见满目狼藉,好端端的一个店铺被糟踏得乱七八糟。临街的一面土墙被推倒了,房顶被烧得散了架,有的地方还在冒着缕缕青烟,风一吹,呛人肺腑。房门前,仰面躺着一具尸体,鲜血染红了一大片泥土,那是杂货店的一个小伙计。又一个地下组织被敌人破坏了。杨亦海默默地站在房前,大滴的泪水悄悄流下来。同志,我们一定要为你报仇! 因为怕敌人发现,他擦干眼泪,急忙走开了。
梦菡她们被关在哪里呢?杨亦海似乎听到了陈梦菡的惨叫,两个深深相爱的人之间的心是有灵犀的,这是他心爱的姑娘发出的声音、这是他久别的姑娘发出的声音、这是他思念的姑娘发出的声音。这声音使他焦虑,这声音使他担忧,这声音使他心碎。她现在怎么样?她现在在受什么苦?她现在为什么叫得这么惨?杨亦海边走边思索,他想,她们一定被刁青山关在保安团里,眼下的问题是,该怎么着手进行营救。他决定到保安团驻地去看看。
刁青山的中队部就在黄土岭街上的一个大院里,临街是条大门,两个士兵抱着枪在懒洋洋地看着过往的行人,大门的一边是他们的食堂,另一边是几间独立的小屋。
杨亦海看看天色,猛然生出一计。他端着破碗畏畏缩缩地走到保安团大门口,像个饿极了的叫花子一样,颤抖着手伸向门口站岗的士兵。士兵们看着眼前这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乞丐,不耐烦地挥着手喝道:“去,去,去!要饭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杨亦海也不说话,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们,眼睛不时地向院子里搜索。已经到了半下午,杨亦海发现有个年龄不大,模样比较标致的女人,从小屋窄窄的木门里提着煤炉子闪了出来,弯着腰翘着大屁股开始生炉子。只见她随手捡起地上的几张枯树叶,团了团就塞进了炉子的最底下,并划了根火柴试着用来引火。没有想到一下就有烟雾升腾起来,转眼之间就浓浓烈烈的直冲半天,女人摇紧手里的破竹扇,另一手捂着鼻子,一连咳嗽了几声。
杨亦海一直盯着女人的每一个动作,直到她拎起烟雾散净的炉子,转眼消失在黑乎乎的木门里面。一股油煎的味道直直地钻进他的鼻子。杨亦海的肚子一下子开始叫了起来,饭香肉香把他蛰伏一天的食欲完全激发出来了,他故意发出几声痛苦的哼声。
这时,一个胖胖的身影出现在小屋门口,见哨兵躲在树下耷拉着脑袋,勃然大怒道:“你两个小子这么没精打采的,就像娘老子死了一样苦着个脸,站岗不像个站岗样,小心刘迪生来把两个女犯劫走。”
两个士兵从地上弹挑起来,一个士兵嘻嘻哈哈地说:“中队长,你放心好了,我们在这里站了个多小时,也没看见有什么人来,除非刘迪生吃了豹子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