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亦肖领着匪徒们走了,张家湾仍然火光不熄,烟雾还在村子上空漂浮,妇女们在呼天抢地的哭叫,宛如一头受伤了的、巨大的黑兽静静地趴在地上。
张明南讲完后,已是泣不成声,沉痛说道:“我不敢想象,世界上竟会有如此灭绝人性的暴行,他们以为屠杀能使我们屈服,可是,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是泰山压顶不会弯腰的人,是一群钢铸铁打的人。此仇不报,我张明南就不是共产党员!”
“对,明南,你说得对,他们镇压群众,残杀无辜,犯下种种罪行,我们不能放过他们。”杨亦海咬牙切齿地说。
苏伟清也大骂道:“我们记住,周亦肖、谢少阳、谭竹华这些叛徒。姐姐,你还记得那天他们到家里抓爹的情况吧,爹听到狗叫就往外跑,保安团士兵进屋不见了爹,把家里的几只鸡全都抢走。”
苏伟玲说:“怎么不记得,爹临走时叫我们姐弟俩出去找共产党组织,说只有共产党领导穷人才能翻身,我们要时刻记住。”
杨亦海鼻子酸酸地说:“明南,甘草死了,你没有挂念,就跟我们走吧,到东乡煤窑上去挖煤,躲一阵再说。”
“躲?”张明南坚决地说,“亦海,你知道吗,我们的党组织并没有停止活动,他们还在战斗,我们的同志还在和反动派进行着殊死的搏斗。就在前天,他们把红旗插到总工会的屋顶,红旗在白色恐怖笼罩下的县城飘扬,给群众是多大的鼓舞啊。”
苏伟玲抢着说:“明南,你知道是谁把红旗插上去的吗?”
张明南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苏伟玲吃吃笑道:“告诉你吧,把红旗插到总工会屋顶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张明南侧着脑袋看看杨亦海“是你?亦海同志!”
杨亦海说:“当反动派对着劳苦大众举起屠刀的时候,当他们处心积虑要扑灭革命烈火的时候,每一个有正义感的人,都会义无反顾地和他们斗争下去。”
张明南暂时忘记了村里发生惨案的悲痛,兴奋的握住杨亦海的手说:“亦海同志,好样的,你不知道,你插的那面红旗,就像茫茫黑夜里的一盏灯,唤醒了人们的斗志,在这个纷繁噪杂的世界吹响了战斗的号角。尽管红旗在总工会上空飘扬时间很短,但无异于给全县父老乡亲打了一剂强心针,很快就传遍了全县,人们奔走相告:共产党没有倒,革命的红旗还在飘扬。亦海同志,你太了不起了。”
杨亦海不好意思地说:“明南,你不要这样夸我,我很不好意思,我想一定要找到党组织,第一件事就是要求加入中国共产党,做一个冲锋陷阵的勇士。”
苏伟清也说:“是啊,我也要找到党组织,像亦海一样,申请入党。”
张明南满意地说:“你们都是好同志,找到党组织后,我愿意做你们的入党介绍人。昨天,我得到一个消息,凉江有个叫长生乃的人,也是党员,也在寻找组织,我特意找到他。他说,他们凉江有个蔡会文,和浟河县著名的共产党员欧阳伟一起在长沙省农民自卫军干部训练总队学习,都编在第一支第一区第二小队,蔡会文担任小队长兼党小组长。马日事变发生那天,许克祥的部队包围了干训总队,蔡会文带领第二小队坚守在船山学社门前阵地,与敌人展开激战,打退了敌人多次进攻。天亮前,由于敌人火力越来越猛,蔡会文掩护学员分散突围,乗着天黑大雨,撤到长沙郊区。当时形势非常危急,又与组织失去了联系,蔡会文叫学员分散隐蔽,以后再行联络,自己和欧阳伟化妆回到浟河县。”
杨亦海、陈梦菡、苏伟清、苏伟玲都拍着手说:“我也听说过蔡会文、欧阳伟的名字,那是浟河县著名的共产党员,他们没有落入敌手,一定也在寻找我们。明南,他们回到浟河县后有什么消息?”
张明南激动地说:“有,他们回到浟河县后,遭到罗定匪部的通缉。听长生乃说,蔡会文跑到凉江,通知党员立刻转移。欧阳伟见浟河县的形势十分紧张,跑到武汉去了。”
杨亦海问:“欧阳伟到武汉去干什么?”
张明南说:“我们浟河县有个共产党员,叫余克敏,在武汉国民政府第八军工作,武汉国民政府不是没有叛变吗,他是想通过余克敏,与组织联系上,听取组织的指示,以便开展下一步的工作。不久,蔡会文也到武汉去了。”
杨亦海语气十分肯定地说:“欧阳伟、蔡会文一定能找到组织,我们该怎么办呢?要不,我们再去找找长生乃?”
张明南说:“找到他也没有用,要问的我都问了,他只知道这么多。”
陈梦菡秀眉蹙起说:“我看还是到东乡去,先躲一阵再说。”
“那好吧,先躲过这一阵再说。”张明南表示同意。
他们一行五人朝着东乡出发了,一路上,大家的心情都很郁闷,很少说话,走到酒埠江时,天已经黑了。杨亦海对张明南他们说:“你们在镇子外面等一下,我进去看能不能找个歇脚的地方,走了这么远的路,大家都走累了。”
苏伟清说:“亦海,我跟你一块去。”
陈梦菡一把挽住杨亦海的手臂说:“要去也是我陪他去,我们装成一对小夫妻,谁也看不出破绽。”
杨亦海笑道:“谁也不用陪,我一个人去,又不是上刀山下油锅,有什么可怕的。”说完,不等他们回答,一个人进了镇。
他悄悄地走进镇里,镇上行人稀少,转了几圈,都没有找到客栈。杨亦海懊恼极了,看起来今天晚上要在镇外的小树林里歇脚了。正想回去,却见小街上有两个人在行走。杨亦海想向他们打听客栈的消息,疾步走近,他们的说话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黄土岭那边也闹得太厉害了,前天烧了陈老爷的房子,昨天又砍了朱老爷的人头,听说还要搞什么暴动呢,他们真想翻天了啊,你看他们闹得凶不凶?”
另一个人说:“醴陵那边闹得更厉害,黄土岭和醴陵交界,当然也会闹起来的。”
先前讲话的那个人又说:“在黄土岭闹的领头人叫刘迪生,这小子虽然只有十八岁,却是个死硬的共产分子,要不然那些农民会听他的呀。”
另一个人说:“罗定罗团总为什么不去剿灭了他?”
先前讲话的那个人说:“我看你是猪脑子,武汉国民政府还是奉行三民主义,和共产党搞联合,罗团总再有本事也得听国民政府的呀。再说,罗定那点兵,对付得过来吗?在浟河县,除了黄土岭,还有大桥、城南都有暴动的迹象。”
杨亦海听得心花怒放,竟忘记了走在前面的是什么人。他大喊:“前面的老兄!”
那两个男人听到后面的喊声,转过身来,发现杨亦海在后面跟着,把枪一摆,厉声喝道:“走,跟我们到乡公所走一趟!”
杨亦海懊恼极了,想不到前面的人竟会是乡丁。只好耷拉着脑袋被他们押着乖乖地走进酒埠江乡公所。
此时,酒埠江的小街显得格外寂静,夜幕下的小街上没有一丝灯光,只有乡公所大院办公室还亮着光,一条古老的石板街跟这夜空一样漆黑。街头街尾大大小小的店铺早已门户紧闭,那条从酒埠江小街穿过的浟河水依然像往日一样在石拱桥底下哗哗地流淌着。
一会儿,一幅巨大的黑幕朝酒埠江小街的夜空挤压下来,天地愈加混沌,远处朦胧的山色消失了。突然,“咔嚓”一道闪电划过,像舞着一把把利剑把漆黑的天幕划开,接着惊雷发出“轰隆隆”的响声,好像在空中击鼓。紧接着,黄豆大的雨点纷纷落在小镇的石板街上,“嘀哒、嘀哒”的响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密。
杨亦海箭一般地向小街旁的屋檐下射过去,伴随着一声“哎哟”,他跌倒在地,脚下一群露宿在屋檐下的流浪儿被他踩得嗷嗷直叫。杨亦海内心愧疚不安地从地上爬起来,继续往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