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话,杨亦海本来就很白皙的脸,此时却胀得通红,双眼像充了血似的。他把一杯水递到她手上:“来,喝口水!”
陈梦菡接过水杯,一饮而尽,满含深情地说:“时候不早了,亦海,明天我们就走,免得夜长梦多。今天我还要到一个亲戚家去住,明天天一亮我就来喊你。”说罢起身就走。
杨亦海呆呆的望着她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好久好久才转身进屋。
看着日轮的余辉渐渐趋于平淡,便知道天已将入夜,昏黄的油灯光从中药铺里幽幽地透出来,努力地撕扯着无边无际的黑暗。夜渐渐的来了,又蹒跚得深了。樊希光回来了,杨亦海迫不及待地迎上前去,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樊希光,老人白发苍苍,穿了一件灰色长衫,胸前美髯飘飘。皱纹爬满他的脸上,那是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风霜的痕迹。
“余来同志怎么样了?”他焦急地问。
樊希光紧蹙着眉头说:“我进去后,看见了余来,只见他全身都没有一块好肉,头发凌乱,身上到处都是受刑留下的伤疤,再仔细检查,情况更糟糕,伤口里的肉几乎都坏死了,除非奇迹出现,否则必死无疑。”
“余来同志!”杨亦海心如刀绞。
樊希光继续说:“余来是好样的,我跟他说了你住在我家的事,他说不管怎样他们一定会挺过去的。敌人的猖狂,只能证明他们的虚弱、害怕,现在只是在做临死前挣扎罢了。他还说要你看见过去的同志,只要是没有叛变的,就要隐藏起来,等待时机,千万不可轻易暴露自己。特地交给你一个任务,说你不是共产党员,敌人还不会怎么注意你,你要利用这一点,千方百计找到欧阳伟,叫他把重建浟河县委的担子挑起来。”
杨亦海眼中噙着泪水,连连点头:“我明白了。我,我想现在就回去。”
“什么,现在就走?”老人眼里流露着慈祥的目光,眼睛像一泓清泉一样明净,没有夹杂任何浑浊的物质。“孩子,我知道你心里苦,可是,余来说得对,就是再苦也得坚强,任何时候都不要绝望。”
“真的,我是要回去了,谢谢老先生几天来对我的照顾,你的大恩大德,这辈子我是报答不了,等下辈子吧。”他幽幽地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天空上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像甲壳虫似的闪动着。不时有一股股热风刮在漆黑的街道上,热风卷起地上那些污浊的垃圾和灰土,在低矮的街道里打着旋涡,像魔鬼来时带着血腥味的风。十字街头,有几个人在烧黄黄的纸钱,热风呼呼响着,带着阵阵烟雾,伸进漆黑夜色里的街道,把县城分割成一个朦胧的迷宫,房屋像一个患了麻风病的老人在不断呻吟。
到哪里去呢?杨亦海早就打定主意,余来同志是那样的信任自己,他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人,说什么也不能让他死。因此,他要去找叛徒算账!明知那是九死一生的事,但能够和自己最敬重的人一起赴死,未尝不是一件美事。
在十字街附近,他听到一阵乱哄哄的声音,原来有七八个人正在一家酒馆喝酒,坐在中间的那个人是周亦肖,和周亦肖相对而坐的,是谢少阳。只见周亦肖向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给谢少阳斟了满满一大碗酒,谢少阳显然已经喝了不少,说话有点结巴,“我,我再,再也不能喝了,要回去了。”
周亦肖不悦地说:“少阳,你是知道的,我周亦肖最容不得中途退席的人,你要走可以,先把这碗酒喝了。”
谢少阳舌头打卷,讲话含混不清:“如果我不喝呢?”
周亦肖板着脸说:“不喝你就是看不起我,我就不客气!就要灌了。”
谢少阳人还是清醒的,知道周亦肖的无赖劲,忙说:“好,我喝。”
杨亦海的眼珠转了一下,暗自想:好,就选你谢少阳下手,你酒喝得越多,越好对付。这可怪不得我,谁叫你做叛徒呢。
他知道谢少阳的家,在地执委当通讯员时就去过的,家里只有谢少阳和他娘两个人,住在两间低矮的旧房子中,很容易就找到了。门内鸦雀无声,似无人居住。杨亦海高声呼喊“谢局长”,半晌才有一个老婆婆答应开门。杨亦海喊道:“大妈。”
老婆婆盯着杨亦海看了半天,杨亦海跨前一步说:“大妈,你不认识我了,我是警察局的人啊。”
老婆婆听说是警察局的人来了,连忙说:“是少阳的同事啊,那就快进屋里坐,你是来找少阳的吧。”
杨亦海说:“是啊,我听说谢局长今天晚上有空,有件事要向他汇报。”
老婆婆摇着头说:“你就不要提他当警察局长的事,造孽啊,不知死了多少人才换来的这顶帽子。你在这里等他一会,他又不知死到哪里喝酒去了,我去给你泡茶。”
杨亦海只好耐心的等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老婆婆聊着。过了约莫半个多小时,只见进来一个人,年约三十,走路摇摇晃晃,满脸通红,身上还散发着浓重的酒味,一支手枪在他的右胯边晃来晃去,他就是谢少阳。谢少阳一进门就瘫坐在椅子上,眼睛也睁不开。
老婆婆嘴里唠唠叨叨:“也不知死在哪里,喝那么多酒,总有一天会被酒醉死。”
杨亦海眼珠死死盯住谢少阳身上的手枪,突然萌生一计,故意站起来说:“大妈,看样子今天晚上谢局长醉得不轻,汇报的事只能明天再说,我走了。”
“你莫走!”老婆婆指着谢震阳说“帮我把他弄到屋里去吧,我去烧点水给他洗洗。”
杨亦海要的就是这句话,连忙说:“好的,我把他背到床上去,你去烧水好了。”
杨亦海把谢少阳抱起来,拖到里屋,放在床上,老婆婆还在厨房里喋喋不休说着什么,杨亦海替谢少阳脱了衣服,顺势把手枪挂在自己脖子上,又把三十来发子弹揣到怀里,走到外间,对老婆婆说:“谢局长正在睡呢,大妈,我就走了。”
老婆婆在厨房答应:“你走吧,以后常来走走。”
有了枪,杨亦海似乎胆壮了许多,他想,我何不到看守所去,看能不能寻个机会把余来同志救出来。打定主意,他幽灵般的向看守所走去。
看守所的防卫很薄弱,门外只有两个守卫,而且警惕性很差,都在打盹。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的到来。其实,罗定是采取内紧外松的策略,他故意在外面门口放松警卫,却在门内加紧看守,他估计共产党对余来等人的被捕不会不管,必定有人会来打看守所的主意,他要利用这个机会,捉拿敢于劫狱的共产党。
杨亦海顺着围墙悄悄地接近看守所的大门,却不料门内黑糊糊的草丛里,一对放光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外面的一举一动。杨亦海刚想动手解决那两个看守,四处传来急促的叫声,显然敌人已经发现了他,杨亦海大惊,正欲找地方藏匿,冷不防身子被人从后面抱住,杨亦海用力一摔,把那人摔开,那人的头重重地砸到墙上,鼻孔里立刻鲜血直流,耷拉着脑袋没有一丝生气。杨亦海举起拳头,对着他狠狠砸了几拳,那人便一动不动,显然难得活命了。
前面七八个人的手里端着带刺刀的步枪,朝杨亦海追过来,杨亦海拔腿就跑,口里骂道:“我操你姥姥!”
他没命的奔跑,很快就跑到城外,后面的追兵紧追不放,有的还在喳喳呼呼:“只有一个共产党,别让他跑了。”“抓住他,罗团总有赏!”
翻过了几座山,趟过几条溪,杨亦海来到一个山崖上,前面竟然是一个绝壁,只有他刚才过来的一条道可以上来,根本没有下山的路。他趴在崖顶的一块大石头后面倾听,林子里隐约有手电筒晃动的亮光,以及人说话的声音,间或夹杂着几声狗叫。黑糊糊的夜里,看不见山崖有多深,后面的追兵越来越近。杨亦海一横心,骂道:“你们这些王八蛋,贼叛徒,想把老子活捉吗,老子可不听你们的,到阴间去会牺牲的同志去了。”说罢纵身一跳,跃下山崖。
追兵们追到崖边,惊叫道:“这小难道会飞?明明看见他到了这里,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在山上胡乱搜索一遍,什么也没找到,只得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