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浟河儿女》第三章 白色恐怖亦海插红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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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浟河儿女》第三章 白色恐怖亦海插红旗



杨亦海边走边想,却没有留意他走出县政府门口的时候,从暗处闪出一个人来,远远地跟在他的身后,尽管街上一片萧条,但还是有几个行人,那人混杂在行人中间,杨亦海根本发现不了。他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洣水河边,坐在岸上的一块石头上,眼睛痴痴地望着滚滚西流的河水。 正值天气炎热,河岸上几棵小树都软软的耷拉下来,知了没命的叫着,生怕别人不知道它们的存在。对岸一望无边水稻好像一片绿色的大海,时而有微风吹过,掀起一丝丝涟漪。思绪也在他心里荡起丝丝涟漪,他想,我不能这样被动的等下去,要去寻找,看起来欧阳伟还在活动,有活动就有希望,找到了欧阳伟,就可以加入共产党了。
却不知跟踪人尾随而来,劈头就抱怨说:“杨亦海,好险哪,你单枪匹马地到县政府,一旦遇见一个认识你的人,岂不是自投罗网?”
“哦,原来是你呀,苏伟清,来,就坐在我身边。”杨亦海兴奋得几乎跳起来。苏伟清也是地执委的工作人员,负责送信送通知,年纪和他差不多,两人很谈得来。
苏伟清挨着他坐下说:“死了这么多人,我是来城里看有没有熟悉的人。从县政府门前经过,发现你从里边大模大样地走出来,吓了我一跳。就在暗处保护你,还好,没有跟踪你的人。以后你可别这么干了。”
“你发现熟人了吗?”
“没有,你是知道的,我家就住在附近的苏家场,就在河对岸。自从罗屠夫进城后,这南门沙洲上就天天枪毙人,刘松年、黄敏田等一大批地执委的领导都牺牲在那里。”苏伟清眼睛红红的,说着说着竟抽泣起来。
杨亦海攥紧拳头,狠狠地砸在沙地上:“老子豁出去了,继承先烈的遗志,与他们斗争到底!”接着把刚才看到的李庆兰的情况跟他说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反动派不给我们好日子过,我们也不给他们好日子过。”苏伟清抓起一块石头,扔进河里,咕咚一声不见踪影,河水照旧翻着浪花,奔流不止。
杨亦海也把一块石头丢进河里,指着河水说:“伟清,你看,革命的潮流就像洣水一样,浩浩荡荡,一块小小的石子是无法阻挡的。罗定一伙人的倒行逆施能阻挡革命的潮流吗?不能。伟清,我们在这个时候,可得看清楚啊。”
“你放心,我苏伟清是软骨头吗?我爹是农会委员长,我是地执委的工作人员,我不革命谁革命?哎,这些不要讲了,你住在哪里呀?”
杨亦海说:“我这几天住在樊老先生家,他是东乡人,对我还好。”
苏伟清点头道:“我也认识樊希光老先生,很有正义感,同情革命。我看,你还是住到我家去吧,我妈可好啦,你是见过的。”
“那好吧。”杨亦海伸伸懒腰,站起来说,“我先回去跟樊老先生讲一下,今天傍晚就住到你家去。”
黑夜在一片萧杀的气氛中降临了。县城的街头巷尾游荡着觅食的难民,衣服褴褛,眼神绝望的女人们抱着嗷嗷待哺的婴儿,呆望着夜空,任凭孩子们去哭、去闹、去耍。饿得半死的老头子、老婆子倚着墙根耷拉着垢面蓬头喘息。美丽而平静的洣水,斯文地流经富饶的浟河平原,在白茅洲与浟河相会,擦过浟河县城流向西方。蒸人的暑气夹杂着闷热的晚风,吹到苏家场的苏伟清家门口。苏伟清警觉地朝通往县城的路上张望。
黑夜中,杨亦海幽灵般的进了他家的院门,苏伟清招呼他进屋坐下。杨亦海却没有进屋,站在院子里打量着这农家小院。小院坐落在村子的西头,整个村子一栋栋民房极尽精致,错落有致的分布在洣水岸边,看似相互不勾连,但是细一品味又觉得浑然一体,处处都彰显出一股清幽与雅致,置身其中宛如身处画卷一般。只一会儿的工夫,杨亦海就被这幽静淡雅而美丽的山村氛围所吸引。在苏伟清的催促下,他进到屋里。进屋一看,杨亦海不由得一愣,只见门前,苏伟清的父亲苏振芳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咕噜咕噜的抽着水烟,脸色出奇的凝重。
杨亦海问:“伟清,你娘呢?”
苏伟清也不答话,把他拉到屋后,这里设立了一个香案,香案上闪动着钱纸、香烛的火光。老太太点燃一束香插好,满满的倒上一碗酒,嘴里振振有词地,悲痛万分地在那里喃喃自语。过了好大一会,把酒洒到地上,回手又重新倒满一碗酒,摆放在香案上。杨亦海走近去,终于听清老太太是在祭奠牺牲的烈士。见她神情凄楚,泪光闪烁,他的心也不禁产生出无尽的伤悲。
他小声地喊道:“牺牲的同志们,你们的血不会白流,你们的精神将唤起无数后来人踏着你们的足迹前赴后继奋斗下去!”
不知什么时候,苏伟清站到他的背后,激动地说:“河水在咆哮,河岸的人呼喊,我们找不到英雄的影子,但是他们的精神就像这滔滔洣水一样,奔流不息,长存人间!”
苏伟清家的人全都来了,大人小人齐声大哭,释放出自己的思念和悲伤!
回到屋里重新坐下,老太太疼爱的摸了摸杨亦海的头,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根红线将床边那块玉佩串上,挂到杨亦海的脖子上,关切的说道:“这块玉佩是我前年到南岳朝圣时求来的,一共求了两块,一块给伟清佩戴,一块给你。南岳老爷说了,拿这根红线把这玉佩挂在你们的脖子上,就能保佑你们平安。”
倏忽间,村南传来一阵不寻常的犬吠。老太太忙对苏伟清的姐姐苏伟玲示意,叫她出去看看。苏伟玲仰着一张俊俏的脸,顺手理一下被风吹散的一绺发丝,一阵风似地跑了出去。不一会,她回来了,跑到正房屋里,气喘吁吁地说:“我看到一队影影绰绰的人影朝这边过来了,可能是来抓人的。”
老太太心中一怔,迅速而悄声地缩进门里,咕隆关严大门。苏伟清的爹招呼苏伟清和杨亦海从后门溜了出去,躲进黑暗之中。他们刚走,从县城来的保安团就包围了苏伟清的家。咚咚的砸门声,叭叭的奔跑声响成一片,似乎是白茅洲发生了地震。
老太太坦然自若地坐到饭桌旁,苏伟玲给娘装一袋旱烟,在桐油灯上点燃,用袖子擦擦烟袋嘴,毕恭毕敬地递给娘。
保安团士兵闯进来,贼头贼脑地四处张望,一个拿马鞭子的士兵端起桌子上的桐油灯盏一间一间屋子查看。苏伟玲表面上面不改色,心中却扑通扑通地打鼓,老太太却若无其事叭嗒叭嗒地狠命吸烟。
士兵们没有搜到人,凶神恶煞地逼问老太太:“你的丈夫、儿子到哪里去了?”
老太太冷冰冰地说:“他们有他们的事,我一个老太婆管得了那么多!”
保安团头目眼睛斜了老太太一眼,板着脸说:“你丈夫和儿子回来后,叫他们到县政府去自首,听见了没有?我们团总说了,凡是自首的共产党,农会骨干,只要悔过自新,以后洗手不跟共产党干了,他都保证不杀不抓,记住了,这可是关系你们全家人的事。”
保安团们呼啦啦走了。苏家场又恢复了平静。
杨亦海他们就躲在洣水岸边的一颗大树下,见敌人走了,立即回到家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敌人确是已经走远。苏振芳又捧起了他的水烟筒吧嗒吧嗒抽起烟来,屋里立刻弥漫着浓浓的旱烟味。苏伟清一把夺过他爹手上的水烟筒,不满地说:“爹,敌人是一定不会放过我们的,你倒是拿个主意呀,老是这么躲来躲去躲到什么时候才有个头啊。”
苏振芳把水烟筒往桌上重重一放,气呼呼的说:“你们看见了没有,现在的浟河县遍设关卡,禁止通行,到处捉拿共产党,捉不到本人就抄家、封门、拆屋、捆绑吊打家属,搞得天昏地暗。听说在县城、上云桥、莲塘一带就抄了上百户的家。在上云桥农会负责人颜崇武家,他们抢走了耕牛、农具、粮食不算,还拆了两间房子。颜崇武的父亲、伯父、妻子被捆绑吊打,游乡示众。很多农会负责人不得不外出躲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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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亦海控制不住自已情绪,紧紧抓住苏振芳的双肩摇晃着说:“老苏同志,我们一定要反击,此仇不共戴天啊。”
“怎么反击?我们的组织遭到了毁灭性破坏,没有武器,怎么跟他们干?”苏振芳说。“不过,此仇一定要报,同志们的血不能白流。”
杨亦海动情地说:“据我所知,欧阳伟同志是上了敌人黑名单的人,他肯定还在浟河县境内活动,只是白天活动很是危险,只能昼伏夜行。说不定正在组织暴动呢。”
苏振芳说:“这几天我不断地躲避追捕,也在不断地打听,多少知道点情况。周振汉同志被罗定抓住后押至刑场,保安团当众宣布:‘周振汉,只要你投降,我就不杀你。’周振汉鼻子一哼,眼珠一翻,理都不理。这时,一位婶娘大声喊:‘振汉,投降吧,有什么比命还值钱的!’周振汉反而掉过头:‘杀吧,共产党人是杀不绝的,杀了我一个,会跟上来一大群的。’罗定气得青筋直暴,咬牙切齿地说:‘杀!’周振汉就这样惨死在南门沙洲上。”
杨亦海和苏伟清听到同志们不屈不挠的斗争精神,心情难以平静,苏伟清说:“亦海,我看我们吃亏就吃在没有枪这点上,,如果有了枪,就能够跟他们斗,即使打不过,也不至于搞得这样狼狈。”
杨亦海深表赞同说:“伟清,你说得对,共产党要取得革命的胜利,必须要有自己的武装。反动派他自己会倒吗?当然不会,只有用枪杆子把他们的政权夺过来,才是上策。”
苏振芳又习惯的抓起水烟筒,便装烟边说:“你们两个看不出,跟我想到一块了。依我看干革命,一要有人,二要有枪,有了这两样,还怕他个屌!”
杨亦海因激动声音发颤道:“老苏同志,你讲得对,我完全赞同!我是没说的,永远姓共,不打到反动派,决不罢休。”
苏振芳兴奋地说:“对,干革命就要有坚强的意志,在我们浟河县有些人就不是些好家伙。谭竹华叛变,罗定让他当上参谋长,地主出身的周亦肖也叛变了,当上了挨户团主任,他们出卖革命,出卖同志,比敌人还要凶残。此外,党的组织破坏了,地执委一些人消沉了,听说自首了,目前我还不清楚是那些人自首。群众斗争没有核心不行,所以我想出去避一避,不光是躲避反动派的追捕,更重要的是出去找党的组织。”
杨亦海听罢,双眼冒火,全身颤抖骂道:“这些软骨头,畜生!”喘息着不能言语,他的心在滴血,心中的仇恨似火焰样燃烧,紧紧地握着拳头。
苏振芳起身走进屋内,不一会拿出一面旗帜,鲜红的布料,是那样的鼓舞人心。他深情地抚摸着说:“红旗,鲜艳的红旗,为了亿万劳动人民的挺胸站立,为了推翻国民党的反动统治,我们一定承诺我们在党旗下的铿锵誓言。”
杨亦海心潮澎湃,郑重地说:“老苏同志,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请你把红旗交给我,我要让红旗在浟河县城的上空高高飘扬!”
“好!”苏振芳赞许地说,“不过一定要注意安全。”
杨亦海接过红旗,藏在身上,告辞说:“老苏同志,伟清,你们家也面临着巨大的危险,我也要离开县城回到东乡去,我虽然不是共产党员,但是,我想好了,只要共产党组织恢复起来,我就申请参加,在没有找到组织以前,我会按照共产党员的标准做人,我也会千方百计寻找党组织。”
苏伟清担心地问:“亦海,你准备把红旗插在哪里?”
杨亦海想了一下说:“我准备插到总工会的房顶上去,那里原先是个寺庙,处在在县城中心,位置比较高,明天早晨人们就可以看到。”
“那好吧,一定要当心,千万不可出纰漏啊。我家里有一支手电筒,你带去,能够派上用场的。”
杨亦海接过手电筒,走出苏家的门。
星空澄澈如镜,一弯明月高悬在当头,下半夜,万籁俱静,杨亦海来到了总工会。总工会坐落在县城的中心,规模虽然不甚大,原先是个古寺,在整个浟河县大有名气,香火极盛。来到总工会的大门口,杨亦海用力推了推,见大门关得紧紧的,便索性从院墙上越了过去。站在院子里向四下环顾,只见周围古木参天,在班驳的树影之中,大殿高耸,一点灯火也瞧不见,冷森森地令人发毛。大殿有十来丈高,青砖碧瓦,一片沧桑古朴之中,夹杂着点点的雅致之意。杨亦海打开手电筒,向着大殿的门口晃了两晃,观察着没有任何反映,悄悄地绕过大殿,摸到后面,顺着一条宽敞的过道,片刻之后,终于找到了一条通向二层的红木扶手黄色地板的古朴阶梯。爬上阶梯,很容易攀上殿顶。他拿出红旗,小心用竹竿穿好,紧紧插在瓦缝中。又找来两块瓦片,把旗杆紧紧夹住,确信不会被风吹倒,才顺着原路返回。
当太阳出山的时候,浟河县城的老百姓兴奋地看到,总工会的上空有一面红旗在迎风飘扬。人们不敢大声赞美,只能在私下里悄悄议论:“看,共产党的旗帜,共产党还在!”
“哼,罗定,不要高兴得太早,有人来收拾你!”
“我好高兴啊,看到了红旗,我就像是看到了希望!”
••••••
保安团参谋长谭竹华、浟河县挨户团主任周亦肖和中队长江春生火急火燎地赶来了,望着总工会大殿顶上迎风招展的红旗,三人魂飞魄散,惊惶不已。面面相觑了好久,谭竹华才想起来,苦笑道:“等会罗团总肯定会知道这件事,他是这几天才掌权的,正得意呢,如果发现那上面的红旗,你我可担待不起啊!。”
江春生苦着脸说:“谭大哥,这事闹大了,肯定是共产党干的,罗团总说来就来,时间紧急,我们可怎么办呀?”
周亦肖眨巴着眼睛说:“事到如今,别的好办法是没有了,我有一策,也许还来得及。”
谭竹华瞪了他一眼:“别吞吞吐吐的了,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周亦肖附在谭竹华耳朵边说:“我们昨天清乡不是抓了一个嫌犯吗,现在还关在挨户团,罗团总并不知情,我看干脆把那个嫌犯顶替挂红旗的共产党,就说是我们当场抓获的,把事情蒙混过去算了,这样在罗团总那里就好交代了。”
谭竹华一听马上兴奋起来,往周亦肖肩上捶了一拳:“你小子的办法好,就怎么办。春生,你带几个人在这里守着,我亦肖和回到挨户团去,如果罗团总来了,你就说我们已经抓到了嫌犯,正在挨户团审讯。”
江春生心领神会,回答说:“参谋长,你放心好了。”
谭竹华和周亦肖走后不久,罗定果然来了,一眼看见江春生神气活现地站在一边,总工会屋顶上的红旗还在飘扬,对着江春生扬手就是一个耳巴子,凶神恶煞般地骂道:“你们都是些死人,还不给老子上去取下来!”
江春生捂着被打疼的脸,对旁边的一个士兵吼道:“听到没有,还不快点上去拔了!”
那士兵不敢怠慢,跑进大殿。罗定铁青着脸问:“谭竹华呢?”
江春生点头哈腰地回答:“我们挨户团周主任已经抓住了挂旗的嫌犯,押在挨户团团部里。正在审问呢。”
罗定闻言立刻多云转晴,挥挥手说:“江春生,你去叫你们主任马上把嫌犯送到保安团来,老子要亲自审问。”
保安团团部就设在县政府里,罗定回到县政府不久,谭竹华、周亦肖就把嫌犯押到,罗定立刻升堂审问,命令左右先将嫌犯痛打了一顿,然后板着脸问:“你叫什么名字?那一年加入共产党的?为什么要在大殿顶上挂红旗?给老子一五一十全招出来。”
那人哭丧着脸喊道:“冤枉啊,我叫王小毛,是上云桥的一个农民,昨天就被他们抓来了,听说那面红旗是昨天晚上挂上去的,此时我正被押在周亦肖那里。罗团总,你说,红旗可能是我挂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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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2# 刘宗良 的帖子

罗定一听,眉头紧锁,冲谭竹华瞪了一眼,谭竹华喝道:“团总,这家伙在狡辩,明明是我和周亦肖今天早晨把他抓来的,我们抓他的时候,他正从总工会里面出来,才一会工夫就不认账,说明他是老牌共产党,团总不可听他的。”
罗定勃然大怒:“王小毛,你不要故弄玄虚,好汉做事好汉当,你想不承认?也好,来人啊,大刑侍侯!”
两个士兵一声答应,把王小毛按倒在地,举起皮鞭没头没脑地一顿乱打,王小毛痛苦难堪,哭叫得死去活来。叫道:“团总,此事确有隐情,我只是个普通作田人,昨天在田里放水,看见谭竹华他们带人到我们那里抓人,我怕他们不分青红皂白,把我抓去,就躲到一个田岸下,不料还是被他们发现了,把我抓来。晚上就押在他们挨户团,不敢再有隐瞒。”
罗定听了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不敢相信。但见王小毛痛哭流涕,态度真诚,也不像有假,迟疑片刻,骂道:“都是你们这些乌龟王八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先把王小毛押到看守所去,老子要亲自调查。你们都给我滚!”
杨亦海也来到了总工会门前,听到人们的议论,心里十分痛快,看样子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为了不被敌人抓住,他必须离开县城。他缓缓转过身子,走到街上,却看见一队保安团士兵押着一个女人往南门沙洲上走去。“又是哪位同志遭到毒手?”他靠近一看,原来就是李庆兰。
李庆兰被五花大绑,头颅不屈地高昂,沿途高呼:“打倒卖国贼蒋介石!”“打倒国民党反动派!”“打倒土豪劣绅!”“共产党万岁!”有个保安团士兵用枪托捣了她一下,骂道:“死共产婆,死到临头还在做宣传。”
李庆兰轻蔑的笑笑,大声说:“我们共产党人是杀不绝的,你们叛变革命,屠杀无辜生命,终有一天要受到人民的审判!”
“你这个共产婆,真是无可救药,罗团总说了,只要你表示愿意悔过,从此以后不再与政府为敌,他就可以饶你不死。”
李庆兰冷笑说:“我从在党旗下举起右手那天起,就把我的一切交给党了,从被捕的那天起,我已准备随时赴死,所以死对我来说已经不是什么可畏惧的事,能够在敌人的枪声下为革命流尽最后一滴血,我感到无限光荣。”
“你就不想想你的家人?”
“我唯一感到遗憾的是自己不能为党、为革命再工作了,当然,我还想着自己的爱人和几岁大的儿子,脑子中总浮现天真可爱的儿子伸手要搂抱妈妈的情景,浮现着一家三口享受的天伦之乐……”面对着黑洞洞的枪口,她面不改色,眼睛凝望着天空,天空飞过一群群自由翱翔的白色精灵。
保安团头目惊慌失措,急忙命令一个士兵到路旁店家强取棉絮和布条,塞进李庆兰的嘴里,阻止呼喊口号。鲜血从她的嘴角流敞下来, 围观人的心似乎被什么拨动似的,有的偷偷抹去眼角的眼花,有的摇摇头发出无奈的叹息,有的紧握拳头好像要跟他们拼命似的。不少人把头扭向一边,不愿看到这惨烈的一幕,许多群众都为之流下了热泪,暗暗唾骂国民党反动派的惨无人道。
杨亦海的心又一次受到强烈的震撼,视线渐渐被泪水模糊了,他的心脏仿佛被什么猛戳似的,说不出的疼痛。从李庆兰身上,他再次看到了共产党人的伟大。他不愿看见李庆兰临死的惨状,默默地向樊希光家中走去。走了不远,他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这个声音实在是太熟悉了,那是地执委妇女部长刘建梅的声音。顺着声音看去,只见刘建梅坐在街边的一个小酒馆里,在她的对面,坐着一个男人。那男人杨亦海也认识,他叫蔡南希,是地执委的青年部长。杨亦海确定,他们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他想,余来同志嘱咐自己把文件交给党组织,在他看来,党组织就是党的负责人,现在余来、刘谭豪、谭阳隆等地执委主要领导同志已经被捕,交给他们两位部长是不会有错的。他下意识的摸摸贴身放着的文件,心里却产生一个想法:为什么在罗定大肆捕杀共产党员的时候,他们却毫无顾忌地在酒馆喝酒?
    “美丽的小姐,我一个人来这里喝酒,既然你也是和我一样,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在一起喝酒聊天呢?你这么直接拒绝我的好意,是不是有点太失礼了?”蔡南希想调笑一下刘建梅。 
刘建梅晃动着手中的酒杯,仰头喝掉了杯中酒,身体微微摇晃着继续给自己的杯子倒酒,连头都不回,用一种厌烦的口气说道:“滚开,我没心情和你聊天。”
“那就和我坐坐吧,我也是喜欢你才想和你在一起的。”蔡南希的表情立马就换,可怜巴巴地望着刘建梅。
“你这个人是不是聋子,我说过的话还要再重复一次么?我警告你,我可是有男朋友的女人,你要是再不走,我可就对你不客气了。”刘建梅拍着桌子,警告的意味非常浓。
蔡南希自讨没趣,灰溜溜的走了。
杨亦海环顾四周,渐渐没有其他熟悉的人,一闪身走进酒馆。这酒馆很是昏暗,而且每张桌子都是用屏风隔离开来的。刘建梅的身体几乎都被屏风给挡住了,根本看不到杨亦海。杨亦海走到屏风后面,刘建梅正在往杯子里倒酒,杨亦海的出现,把她吓了一大跳,但随即镇定下来,满脸堆笑地招呼道:“是亦海呀,你怎么来了?”
杨亦海痛心地说:“就在刚才,我看见李庆兰同志被押到南门沙洲上去了。”
不料刘建梅的反应十分平淡:“我早就料到会这样,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形势。”
杨亦海大吃一惊,刘建梅是妇女部长,李庆兰是副部长,应该说她们是生死与共的战友,为什么刘建梅是如此的平静?他急忙问道:“你怎么会料到是这样?”
刘建梅把头扭向一边,他不敢与杨亦海愤懑的眼睛对视。“实话对你讲吧,李庆兰如果在强大的敌人面前,采取灵活的方法,在自首书上签个字,就会什么事情也没有。那样,她的生命,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她的家庭,她的一切都能保住。”
杨亦海似乎知道了她能够毫无顾忌在酒馆喝酒的原因了,他的俊脸胀得通红,急促地问:“这么说,你自首了?”
刘建梅脸上浮现一种尴尬的笑容,低下头说:“是的,古语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失去了生命,还谈什么革命?”
杨亦海慷慨激昂地说:“什么自首,那就是变节,是对革命的背叛!”
刘建梅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无力的分辩道:“亦海,你不知道当时的情况,罗定进城后,兵分两路直闯县政府,首先捣毁了浟河县地方执行委员会,余来、刘谭豪、谭志道、谭阳隆,很多工农运动的领导人先后被捕,我和蔡南冠他们也被捕了。罗定又从牢房中放出余震、柳巴克,并委任余震为浟河县县长,柳巴克为茶陵县县长。接着成立了‘救党委员会’,主要成员有易蒲生、吴刘绍昆、余济衷、田庆登、袁梦英、彭祖文等。从他们进城那天开始,他们就着手在全县大清乡,对共产党员、农会干部实行大屠杀,制造白色恐怖。党组织已经不复存在,共产党还有什么搞手?”
杨亦海眼睛中彷佛要喷出火来,两道目光剑一般刺向刘建梅:“想当初,你信誓旦旦要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要为普天下的劳苦大众解放奋斗,想不到到了革命的紧要关头,却变成了自首变节的软骨头,我真为你感到羞耻!”
从洣水河上吹来一股带着血腥味的风,淡淡的咸腥味,再加上眼前这个令人不齿的女人,杨亦海有一种想呕吐的感觉。
刘建梅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讪讪地说:“说我变节,这个我能接受,因为我确实脱离了共产党,但我没有叛变,没有出卖同志,没有出卖组织。再说,我这也是权宜之计,俗话说,退一步海阔天空,先把命保下来再说,以后有机会还可以东山再起嘛。”
杨亦海眼睛紧盯着她问:“还有谁自首了?”
刘建梅说:“除了我和蔡南希以外,还有洪宗扬、周抚万、王家风、夏雨、刘进、刘增烈、周茂、张秋高等分别自首,他们都认为,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总有一天要重新打起革命的大旗,在轰轰烈烈干一场.”
“住口!”杨亦海怒不可遏,厉声斥责道,“你们都是些怕死鬼,软骨头!昔日的同志在流血,昔日的战友在牺牲,你们却为了自己的狗命,苟且偷安,心安理得地坐在酒馆喝酒。真正的共产党员,还有那些不是共产党员,却决心为革命奋斗的人,不顾死亡的威胁,在积极奔走联络,寻找组织,你们却还在奢谈什么东山再起,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们是哪门子的俊杰?充其量不过是一条在反动派面前摇尾乞怜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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