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羊寺?明南?”那兵疑惑不解。
光头人双手合十:“是啊,我师傅当时收留我的时候我就叫明南,后来师傅说我是他的关门弟子,所以就不用按字辈取法号了,直接叫我明南。”
“我说小和尚,你来这里干什么?”
明南脸上露出一丝诡秘的表情,口里却胡乱敷衍道:“这个寺院本名崇圣寺,原先香火最是旺盛,去年大队北兵开到浟河县,说是抵挡北伐军,这崇圣寺住了一个营,他们把能烧的全都烧掉了,就是佛像也未能幸免。师傅没有办法,只好带着弟子借住到绵羊寺,如今过去一年,师傅叫小僧回来看看,不巧正好撞见你们。”
那两个兵恶狠狠瞪了明南一眼,又把目光在杨亦海身上停了好久,见他的确不像共产党,相互交换个眼色,倒背着枪悻悻而去。
明南叹口气,蹲到杨亦海身边说:“这年头各人有各人的苦衷,我的心事你不明白,你的心事我也不明白,总之,我不是和尚,但我叫明南却是真的,就住在离这里不远的张家湾,我姓张。小兄弟,你要到哪里去?”
杨亦海见他一脸正气,不像是坏人,老实说:“我想到县城去。”
明南站起来,缓缓走了几步,转头问杨亦海:“我也老实告诉你吧,我的妻子出门有三天了,没有回家,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挂念她。小兄弟,如果不嫌弃,我们两个结伴而行,如何?”
“好哩,路上多有一个人,总多一份照应。”杨亦海说。
“那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呢,你的腿怎么啦?”
“我叫杨亦海,是东乡人。我是个讨饭的,昨天在莲塘要饭时不小心被狗咬了。”
“哈,听你讲话口音,我就知道你是东乡人,那我们就走吧。”
两人走出寺院,走了一阵,突然看到远方一个女人在飞快的奔跑。明南觉得她是多么的瘦弱,那背影是多么的熟悉,他心中一颤,不顾后面一跛一跛的杨亦海,冲了上去,但是女人的身影却消失在转角处。
“甘草!甘草!”张明南焦急地大喊了起来,但是周围一片寂静,没有什么回应。
“甘草!甘草!”张明南发了疯地大喊,不断地穿梭在小道间寻找着,她却完全不见踪迹,好像从地球上消失了。
“甘草,甘草!你在哪里?”失落而着急的叫声,声声划破浓云密布的天际,将四周的寂静震得支离破碎……
杨亦海赶了上去,默默地陪着张明南,过了许久才安慰他说:“明南大哥,你不要着急,嫂子一定能找得到的。”
张明南的眼睛里闪动着晶莹的泪光,脸上的肌肉有些扭曲,看得出他是处在极度担心、极度恐惧之中。好半天才说:“亦海兄弟,我预感有灾难降到我的头上,我的心在滴血,我的妻子,甘草恐怕会离我而去。”
“不会的,不会的,吉人自有天相,老天会保佑她平安无事的。”
他们继续朝县城的方向走去,走不多久,听到前面村子里传来的三声枪响和人们的惊叫声。张明南的心一阵紧缩,忙喘着气伸手抱住身边的杨亦海,颤声说:“我感应到了妻子对我的呼唤,是诀别,是痛彻心肺的诀别!”他哭了,无声的泪是心里流出来的血,滴滴让人心碎,这刺心的痛也让他在悲凉中很快地清醒,“不,我必须去看妻子最后一眼。”
他定了定神,抹掉眼泪走下山,大步向前,杨亦海也不顾伤疼紧紧跟在后面。很快来到那个小山村,听得几个村民在议论:“那个女人好勇敢哦,保安团要抓她,她就和他们打了起来,听说她是个共产党。”
有两个妇女议论说:“听说她叫甘草,是共产党。我说共产党真是好样的,怎么老天就不长眼睛,让那些天杀的坏人杀好人呢?”
张明南和杨亦海悄悄地靠近,围观的人群中,很多人在悄悄地抹泪,十几名保安团士兵挥着枪在吼叫:“她是女共匪,必须在此示众三天,任何人不得为她收尸。”
张明南和杨亦海挤进人群,张明南看到了倒在血泊中微笑的妻子,心中悲痛极了,深情地呼唤:“亲爱的甘草,你就这样走了吗?”眼泪如泉水般的涌出。
杨亦海感到十分奇怪:张明南专程出来寻找妻子,现在妻子倒在血泊之中,他就怎么这样平静呢?是啦,甘草是共产党员,作为她的亲人,只有同样也是共产党员的人,才能在这腥风血雨中不露一点痕迹,保护好自己,张明南一定也是共产党员,他心里不由升起一股浓浓的敬意。
这时,保安团士兵动手把甘草的尸体吊到一棵大树上,几名士兵在一边盯着,一些村民在远处伤感地摇着头。还有一大群年纪比较轻的人流着泪向甘草的遗体三鞠躬。保安团士兵见状吼叫道:“你们干什么,想干什么?滚开!”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怒吼声,杨亦海看到走来一群气冲冲的妇女,她们中有的老迈,有的年轻,人数足有二十多个。一个五十来岁的妇女眼含热泪、嘴唇颤抖着怒骂道:“你们还是不是人,她人都死了,却还要吊在这里。乡亲们,人心都是肉长的,不管她是什么人,家在哪里,她只是一个姑娘,我们把她抬到山上去埋了吧。”
保安团士兵吼道:“她是女共匪,上头有令,要示众三天,谁敢违抗,以通共匪罪论处。”
妇女们七嘴八舌、怒气冲冲地围住了几个保安团士兵,叫喊着、怒骂着、推打着,村里的人也围拢了过来,连小孩子也叫喊着围了上去。杨亦海轻轻的拉了张明南一把,悄无声息地绕到村后,仔细看着这一幕群众自发的斗争。大树下,刚才怒斥保安团的那位妇女已经解开了甘草身上的绳子,另一名年纪稍轻的妇女背起她就走。杨亦海和明南惊异地盯着她们,见她们背着甘草,很快跑进山后。他们如同在梦中似的,愣愣地、不敢相信地抠了抠头。
那边有人喊道:“我们走!”人们一哄而散,丢下几个狼狈不堪的保安团士兵快步离去,保安团士兵慌忙在地上边找帽子边骂:“这些臭娘们,这些穷花子,真是吃了豹子胆,竟敢打官府的人。”然后边扣被拉扯开了的衣服边瞧了大树一眼,灰溜溜的跑了。
张明南和杨亦海远远地跟在背着甘草遗体人们的身后,他们不敢接近,只能远远的看他们将甘草埋在一处向阳的坡地上。良久良久,甘草的遗体得到了安葬,人们都默默地流着泪向家里走去,杨亦海赶到甘草的坟前,恭恭敬敬三鞠躬,低声喊道:“嫂子!”
张明南跪在坟前无声地哭泣。杨亦海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感情,轻轻拍打着张明南的后背说:“明南同志,这杀害亲人的仇恨,不光是你的,也是我的,是千千万万受剥削受压迫的劳苦大众的。把悲痛隐藏在心中,把满腔的悲痛化作对敌人的无比仇恨,这深仇大恨总有一天要叫他们加倍偿还。”
明南吃惊地望着杨亦海,想不到这位年纪轻轻的人竟会是自己的同志。他抹了把眼泪,痛心疾首地说:“甘草好苦的命啊,她和我刚刚结婚不到一年就牺牲了,我甚至不能为她放声痛哭。你说得对,我一定记住这笔血债,为我的甘草,为一切为革命牺牲的烈士报仇。”
杨亦海点头说:“明南同志,你的坚强我很佩服,说说你的情况吧。”
张明南说:“我是浟河县自卫军的一名班长,你知道,自卫军是去年年底把各地地主的旧团防武装改编而成的,鱼龙混杂,良莠不齐,又没有正规的武器装备,战斗力很差。为了把这支队伍改造成工农武装,组织上派一些共产党员到那里工作,我就是被派去工作的一个。昨天上午,我们被派去西门下担任警戒任务,刚到西门下不久,就看见很多保安团士兵悄悄摸过来。参谋谭竹华大喊:‘长沙反动派的大部队打过来了,大家快撤到对河去!’我们以为真的是许克祥来了,真的撤到河对岸,这时才知道杀过来的不是许克祥,是罗定这个屠夫。没有办法,大队长洪宗扬把我们带到春塘、凉江一带隐蔽。我知道罗定一来,必然要对共产党员大开杀戒。我妻子甘草是共产党员,我放不下她,就回到家里去看,不料她已经出门三天了,说是去向地执委汇报农运情况。想不到她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我,离开了她所热爱的世界,由于甘草的牺牲,我可能会失去同党组织的联系,叫我以后怎么办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