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浟河儿女》第一章 风云突变罗定举屠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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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浟河儿女》第一章  风云突变罗定举屠刀



民国十六年阳历五月二十八日,气候似乎有些反常,天像发了狂似的热。太阳刚一出来,地上就彷佛已经着了火,树干虽然依然挺拔,但树上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落。往日苍翠的古柏树看起来也抵挡不住那滚滚热浪,耷拉着枝叶,只有乌鸦不断地用略带沙哑的声音向人们哀诉,街上虽然有几个行人,却没有人会去搭理它们。浟河县城的街道上,漂浮着一层层时淡时浓的雾气,使人觉得格外难受。街上的行人一个个行色匆匆,遇到熟人连寒喧应答都是一呼而过,行色匆匆之间,又有几分焦虑,夹杂着几分恐惧,好像有什么大事就要发生。从八面山发源的洣水自东向西擦城而过,滚滚流淌,白浪滔滔的江面上不见一只渔船;对岸的白茅洲,一望无垠的田野碧绿青翠,十分秀丽,可是,在这炙人的烈日下却耷拉着叶子,似乎在无精打采的叹息。
县城的西街是县政府的所在地,这是一座古老的县衙,建于唐代,虽经一千多年的风风雨雨,但仍保留有牌坊、仪门、衙院、大堂、二堂,基本保持了县衙原有风貌。大堂里,站着一位年约二十来岁,黑瘦浓眉的汉子,个头虽然并不高大,却有其昂然气势,一双深邃眼睛,精芒内蕴,转动间尤其有慑人之威。此刻,他不停地踱着步子,眼睛不时瞟向门外,时而从胸前衣袋里摸出一只银色挂表看看,脸上流露出紧张的神色。他叫余来,是中共浟河县地方执行委员会书记。
大堂外面有一株高大的古树,古树长得葱绿苍翠,浓密的枝叶间有一只鸟窝。三五只小鸟在古树上跳跃,鸟儿的叽喳声,翅膀的鼓动声,树叶的哗啦声响成一片。余来却对它们视而不见,脸上明显露出烦躁的神色。正当他焦灼不安的时候,堂外走进几个与他同样年轻的人,他们是刘谭豪、刘谭魁、欧阳伟、谭阳隆、刘展眉、谭志道等,都是中共浟河县地方执行委员会的成员。待他们进来,余来大声说:“开会!”
刘谭豪不无焦虑地问:“余来同志,刘芳芬从长沙带回来了什么消息?”
余来浓眉紧锁,面色凝重地说:“情况很不妙呀,刘芳芬昨天回来说,许克祥已经在长沙叛变了。他和陈向民同志正在省里参加工人运动特别训练班学习,亲眼目睹了事变的惨状,那真的是惨不忍睹啊。”
到会的人们心里一惊,目光齐刷刷地盯住余来。他们怎么也没料到,这国民党说叛变就叛变,虽然是在意料之中,但总觉得有些突然。
余来双目赤红,眼睛像要喷出火来,沉声说道:“最先发动的是何健,就在五月二十一日早晨,何键率领他的部队,将常德所有革命团体包围起来。工人纠察队进行抵抗,遭到机枪扫射。当时,共产党员、革命群众八十余人被打死。当天夜晚,驻长沙的何键部下第三十三团团长许克祥,率兵一千多人发动反革命政变,对革命党和工农群众进行了突然袭击。长沙城顿时火光冲天,枪声四起,在一片白色恐怖中,反动军队向国民党省党部,省、市总工会,农民自卫军总部,省党校,特别法庭等机关、团体以及工人纠察队发起进攻,夺取工人纠察队、农民自卫军的枪支,放走了关押在监狱里的土豪劣绅等犯罪分子,撕毁了‘拥护武汉国民政府’,‘打倒蒋介石’,‘铲除土豪劣绅’等标语,代之以各式各样的反动标语。大批共产党员、工农群众以及青年学生倒在血泊中。这伙叛匪,在长沙戒严司令部集会,成立了所谓‘中国国民党湖南省临时救党委员会’,作为反革命叛变的公开指挥机关。”
刘谭豪铁青着脸,大声说:“余来同志,反动派已经向我们举起了屠刀,他们也会对其他地方的共产党下手,我们浟河县的党组织决不能坐以待毙,要早作准备。”
余来的眼光把在场人员逐个扫视一遍说:“谭豪同志说的很对,我们共产党人决不能被反动派的气势汹汹所吓倒,在思想上、行动上要有充分的准备,随时准备应付一切可能发生的事件。有情况表明,长沙事变发生之后,白色恐怖遍及湖南。反动派一边杀人,一边嫁祸于共产党。造谣说:此次事变,全是共产党发号施令的结果,是‘军民冲突’,是‘工农围攻三十三团团部,抢劫枪支’所引起的。武汉国民党反动分子,也大肆造谣说:假若没有工农运动,夏斗寅、许克祥是不会叛变的。目前,长沙附近就有一万多共产党员和革命群众惨遭杀害,革命事业受到了严重危害。”
妇女委员刘建梅听了脸色煞白,颤声说:“完了,完了,国民党叛变了,这么多人被杀害,我该怎么办啦?”
欧阳伟瞪了她一眼,拍着桌子说:“怕死就不当共产党!反动派叛变了革命,不要总想着自己怎么办,要想想党的事业怎么办?我说各位,在面临流血牺牲的恐怖形势下,我们宁可死,害党害人民的事可不能干哪!”
余来拍着欧阳伟的肩膀说:“欧阳伟说的不错,我们是共产党员,不能被反动派的倒行逆施所吓倒,要把党的旗帜永远高举起来,不能让她沾染半点污垢。昨晚刘芳芬来报告情况后,我叫他连夜赶回黄土岭组织应变,采取相应的措施,监视罗定这股匪徒的动向。反动派在长沙大肆屠杀共产党人,他们必然会不放过攸县,县农协会要马上通知各区、乡农会,提高革命警惕,严防敌人袭击,发现情况,迅速向县报告。人民武装要加强训练,县人民自卫军马上准备战斗,遇上敌人,必须奋勇抗击。各个组织待命,一切按上级指示行动。”
正说着,一位青年气喘吁吁的跑来。余来马上迎上前去,叫道:“陈向民,看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有什么情况吗?”
陈向民一边擦汗一边说:“本来地执委叫我在省里注意敌人的动静,许克祥叛变后,长沙的国民党全都叛变了,省委领导被迫转入地下坚持斗争。前天省委领导找到我,叫我们在省城的共产党员都回到原籍去,要求各地党组织尽快转到地下,开展隐蔽斗争,组织革命武装,用红色恐怖对付国民党的白色恐怖,千方百计保存力量。我连夜往浟河县赶,今天在新市发现罗定的兵在向县城运动,扬言要血洗浟河县。”
余来浑厚的声音响起,充满了不可藐视的威严:“这个铁杆反革命,他来得挺快的。我们要坚决执行省委的指示,保存力量,马上转入地下,组织武装斗争。向民,你赶快去通知县城的共产党员和工人纠察队、农会的骨干马上转移,再派出几个人到全县各地通知有关人员做好应变准备,一刻也不能耽误。”
待陈向民离去,他又喊道:“杨亦海,杨亦海!”
随着喊声,一个帅气的小伙出现在大堂门口,他约莫十七八岁,中等个头,俊朗的脸上有一双闪烁精光的大眼睛,干练中透出精明。他就是杨亦海,到浟河县地执委当通信员才两个月。“余来同志,有什么任务?”
余来快步走到他跟前,吩咐道:“杨亦海,你到西门下去看看谭竹华他们安排好了没有,叫他们多注意点,发现有风吹草动马上回来报告。”
“好呢。”杨亦海转身飞奔而去。
余来继续对大家说:“我们浟河县工人纠察队队长谭震林同志今天另有任务,没有来开会,散会后叫自卫军参谋谭竹华把队伍带到东乡山区去,在那里发动群众,建立游击根据地。前一向逮捕的反动派柳巴克、余震,已经被特别法庭判处死刑,今天必须执行。谭阳隆同志,你的意见呢?”
谭阳隆点头说:“罗定已经杀气腾腾出动了,我们没有好多时间准备,我同意余来同志的意见,散会后就对柳巴克、余震执行死刑。我要强调的是,反动派叛变了,他们高举屠刀,对我们下手了,这对我们每个共产党员来说,都是一个严峻的考验。为了劳苦大众的翻身解放,我们要不怕牺牲,前仆后继勇往直前。在白色恐怖环境里,面对敌人的屠刀,我们要坚强不屈,舍生忘死,拿起武器与国民党反动派进行针锋相对的斗争,要始终牢记,我们是共产党员,是革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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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来正想说什么,突然西门下传来几声沉闷的枪声,接着只见杨亦海飞快地跑来,老远就大喊:“罗定打过来了,快走!”
原来,许克祥在长沙叛变的消息,很快传到罗定的耳朵中,对共产党恨之入骨的他早就想进入浟河县大开杀戒,无奈蒋介石打着革命的旗号,他一个小小的湘东保安司令表面上也只能摆出一副革命的嘴脸,暗地里却在拼凑反革命队伍,积蓄实力,窥测方向,等待时机。蒋介石在上海的行动似乎给他打了一剂强心针,盼望着领兵到浟河县配合蒋介石对共产党发难。但他知道浟河县的共产党组织对他早有防备之心,要想给共产党一个突然袭击,最好物色个内应,他首先看重的是共产党领导下的浟河县自卫军参谋谭竹华。谭竹华年幼时就以打架斗殴、横行霸道、暴戾成性出名,就是兄弟之间,他也多次持刀相拼。同时他又是个嗜钱如命的人,谁给了他钱,他便可以六亲不认。有一次,两个家族发生争斗,事情闹到县长那里,县长出面调解矛盾,谭竹华认为县长袒护对方,一气之下将县长打翻在地。农会闹起来后,谭竹华见昔日不可一世的地主老财被绳索捆绑游街游垄,又有财物可分,觉得很是过瘾,便参加农会,很快就成了积极分子。浟河县自卫军成立后,他当上了班长,不久由于工作有股狠劲,斗地主积极,升为分队长,再后来当上了自卫军的参谋。
罗定派人找到谭竹华,许以金钱地位。谭竹华也听说在上海等地有大批党员被捕,甚至被杀,白色恐怖笼罩了城市乡村,生怕自己的命也搭进去,对革命失去了信心。来人几句话一讲,谭竹华终于投进罗定的环抱,答应作为罗定发动事变的内应。
杨亦海奉余来之命去找谭竹华,他刚到西门下,远远地看见谭竹华正和一个穿保安团服装的人在交谈,他心里不由产生一丝疑惑,决定悄悄前去看个究竟。杨亦海从小巷子里转到他们身边,听得那个穿保安团服装的人左手叉腰,右手指着县政府的方向说:“谭竹华,你手下有多少人?”
谭竹华点头哈腰地回答:“报告团总,自卫军有三百多人,二中队一百多人全被我拉到西门下来了,喏,这是两个班长,一个叫江春生,一个叫肖永亮,经过我的劝说,他们全都愿意跟着团总。”
杨亦海倒抽一口冷气,那个被称作团总的人,莫不是大屠夫罗定?
听得罗定铁青着脸问:“其余的人呢?”
谭竹华指着一群正在渡河的人诚惶诚恐地说:“他们不愿和团总合作,见团总来了,纷纷过河逃命去了。”
罗定抽出手枪,恶狠狠地说:“几个游兵散勇,成不了大气候。谭竹华,马上集合人马,随我冲进县政府。狗子乃,你赶到北门去,叫他们直接往看守所冲,务必要救出柳巴克、余震。若是遇到抵抗,就地正法,格杀勿论!老子受共产党的气受够了,今天要大开杀戒。”
几百名穿军服拿枪的人和穿着各种各样服装拿刀的人气势汹汹地狂喊:“立即释放柳巴克、余震两位大老爷!”
杨亦海再也听不下去了,血在他的心头涌动,他只有一个想法,尽快把消息告诉余来同志。他摸进小巷,发疯般地向县政府跑去。
听了杨亦海的汇报,余来怒目圆睁,大喊道:“同志们,罗定打进来了,谭竹华叛变了,大家赶快跑,跑出一个是一个。”
在场参加会议的人愣了一下,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欧阳伟领着几个人从县政府后面翻墙出去,其余的人纷纷向大门外跑去。可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了过来,像是催命小鬼凄凉恐惧的丧曲,令人起鸡皮疙瘩。罗定凶神恶煞般地出现在县政府牌坊口,谭竹华正神气活现地站在罗定的身后。余来知道今天这关是无论如何过不去的,是自己为革命献身的时候了。他镇定地把杨亦海拉进大堂,从身上拿出几张纸,交到杨亦海的手里:“亦海,反动派的大屠杀开始了,这些文件是全县的党员名册,它比生命还要重要,不能落到反动派的手中,你把它带到身边,在适当的时候交给党组织。记住,宁可牺牲自己的生命也要保住它。”
杨亦海接过文件,郑重地说:“余来同志,你放心吧,虽然我现在还不是共产党员,但我会像共产党员一样把它保护好,一句话,有我在,文件就在!”
“好样的!”余来指着县政府后墙说,“还有一句话,你若是遇见了我们的同志,告诉他们,现在的形势是敌强我弱,一切以保存力量为前提,千万不能盲动。你赶快翻墙走吧,不要管我,革命是免不了要流血牺牲的,记住我的话,党的事业是不会因为反动派的倒行逆施而夭折,胜利一定属于人民。”
这时,与会人员被逼回大堂,柳巴克、余震已经来到大堂前。柳巴克长着一双死鱼般的眼睛,不瞪也不眨,脸上毫无表情,指着余来等人说:“余书记,你好呀,你千方百计要杀我的脑袋,想不到我的脑袋特结实,你看不出来吧?倒是你自己的脑袋恐怕要被我柳某人拧下来。”
余震膀宽腰圆,浑身长满肌肉疙瘩,走到哪里都带有一股阴森气。此刻他一脸冷笑,阴阳怪气地说:“余来,我的死刑是你判的吧,你们这帮王八蛋真是不知道死活,连老子都敢动,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知道我是谁吗?老子是罗团总的拜把兄弟,他怎能看着我被你们打死呢?今天我可要报仇了,也判你个死刑怎么样?”
余来鄙夷地望着这两个不可一世的反动派,义正词严地说:“从我做学生的时候起,我是走到哪里就恨到那里。我恨恶霸地主、豪绅、地痞;恨贪官污吏、奸商政客。即使我被杀害,我也不会向你们求饶的。你们两个可恶的家伙,平时横行乡里,鱼肉百姓,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你们早就该死了。记不记得审判你们的时候,县城里多少百姓要求将你们正法,多少人控诉你们的罪恶?今天罗定把你们放了,你们不要以为又可以为非作歹了,别忘了浟河县的一句老话: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到头来人民定要审判你们!”
余来见大堂前坪站满了保安团的士兵,罗定敞开衣领,脸上浮现略带讥讽的笑意,在他的身后,还有一队自卫军的战士,谭竹华木然地低垂着脑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一见到叛徒,余来气就不打一处来,不由得激愤地喝道:“谭竹华,你这个贪生怕死的可怜虫,想不到你小子卑鄙无耻,居然勾结罗屠夫,出卖自己的良心,你简直就是罗定脚下的一条狗!”
“你骂吧,尽情的骂吧,不然以后就没有机会了。”谭竹华不由自主地接触到余来那凛凛的目光,没来由的打了个冷颤。他发现,过去斯斯文文的余来像突然间变了一个人似的,再也不是他以前见到的那个温良恭顺的青年,变成了一个陌生的人。那种感觉让他感到不安和隐隐的后怕,他再也不敢对视余来的目光,耷拉着眼皮钻进身后的人群中。
罗定不耐烦了,夜枭般地叫道:“余来,老子可不想跟你打口水仗,以你的罪行,无需审判也可判处死罪。”
“‘你放屁!我从来就没有什么罪!”余来大骂道。
罗定变得面目越发狰狞,歇斯底里给保安队下令:“捉拿余来!把这伙共产党全都抓起来,不许漏网一个!”
保安队忽腾腾奔着余来他们追了过去,口里都胡乱咋呼:“捉拿余来!”那一声声破锣似的吼叫,宣告白色恐怖的开始。
余来他们没有反抗,因为他们知道,反抗是徒劳的。当一个保安团士兵抓他的时候,他下意识的超县政府后墙望了一眼,杨亦海是否已经逃出去了?那份文件会有什么样的命运呢?
杨亦海告别余来,心里有一种别样的情愫,他到中共浟河县地执委当通信员尽管只有两个月时间,却亲眼看到余来、刘谭豪、谭阳隆等共产党员领导群众开展反土豪劣绅、贪官污吏,反对北洋军阀的斗争。他们开办平民夜校,广泛发动群众,组织农民协会,使农民运动蓬勃开展起来。他们还成立特别法庭,对罪大恶极的人进行审判,没收土豪劣绅的赃物和粮食,分给各村群众,全县的人民群众衷心地拥护他们。在杨亦海看来,余来他们就是他的大哥哥,是他的亲人。他知道罗定杀进县城,对共产党组织是一场血腥的劫难,想到刚才余来郑重的托付,就是付出生命作代价也得完成。他没有犹豫,跑到县政府后院,好在围墙不是挺高,助跑几步,飞身上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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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墙上跳下来后,杨亦海本想钻进大半人高的苎蔴地,猛然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他见墙根下有一间简陋的厕所,灵机一动,溜进厕所,装作解手。果然,才进厕所,就见到两个保安团的士兵端着枪搜索过来,其中一个把头伸进厕所里瞄了瞄,发现有个人在解大便,捏着鼻子咋呼道:“小子,不要命了,现在全城到处在抓共产党,还不赶快回家去,小心不要把你当共产党抓起来。”
杨亦海做出惶恐的样子,提起裤子钻出厕所,顺着苎麻地跑到一幢民房后面,看看四下无人,撒腿飞奔起来。好在路上行人不多,县城也不大,三拐两拐跑出了县城。
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也没有一丝风,稠乎乎的空气好像凝固了,天气闷热得要命,使人喘不过气来。路边的草木像病了似的,没精打采,懒洋洋地立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小鸟也不知躲匿到什么地方去了,只有那知了不停地在枝头发出破碎的鸣叫。杨亦海头顶着一轮烈日,喘着粗气,向家里走去。他家住在东乡,离县城有一百多里地,那里也有党组织在活动,他要尽快地把罗定杀进县城的消息告诉他们。想起余来,想起刘谭豪,想起谭阳隆他们,他的鼻子就酸酸的,难道说就此要永别吗?他们是多好的人哪,两个月来的一幕幕,他觉得那是一生中最单纯幸福的时光。有些过去了的事却总感觉象是刚才发生的一样,令他终生难忘!可是,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们啊?他们落到罗定手中,那是九死一生,活着的希望十分渺茫,杨亦海的心情沉重起来。
不知走了多久,杨亦海听到一声清脆的声音:“亦海,回家去吗?”
那是一个女孩,确切地说,她不能算是一个美女,却是比任何女子都更能让人心醉的纯情女孩。她穿着一套男人的黑色衣裤,但俏丽的秀容却难以被臃肿的服饰遮盖,她端坐在路旁的石头上,朴素而可人。无论她再做什么样的伪装,都可以轻易让人看透她的性别,因为实在很难找到像她这样迷人的姑娘。杨亦海认识她,她叫陈梦菡,也是东乡人,年纪和自己差不多,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过去搞农会时两人曾通宵达旦在一起工作,他们在同一天加入青年团。她怎么会在这里呢?杨亦海很是疑惑。
“梦菡,你怎么在这里?”杨亦海走近陈梦菡,关切地问。在他看来,这样的女孩子应该是不会独自一人走这么远的山路,更绝对不会在路边痴痴发呆。
听到杨亦海的问话,陈梦菡的脸色黯淡下来:“在家里的时候听说蒋介石在上海叛变了革命,这几天有传闻说长沙那边也出事了,东乡农会叫我到县城来打探消息,我昨天到了县城,看到了余来同志,证实了传言是真的。余来同志叫我赶快回去,告诉农会委员长曾庆国,做好应变准备。我现在就赶回去,传达余来同志的指示。”
杨亦海眼睛里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哽咽着说:“就在今天上午,罗定已经带着他的保安团杀进县城,浟河县自卫军参谋谭竹华和班长江春生、肖永亮及一百多人叛变,做了罗定的内应。余来同志叫我翻墙而走,交给我重要任务,估计整个地执委都会受到损失。”
陈梦菡的眼泪也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抽泣着说:“这可怎么办啦,余来同志他们若有个三长两短,那我们浟河县的革命怎么开展下去啊。”
杨亦海咬牙切齿地说:“梦菡,你不要伤心,俗话说,好人自有好报,余来、刘谭豪、谭阳隆他们那么好的人,菩萨会保佑他们的。再说,万一他们有什么好歹,共产党是杀得完的吗?农会会员是杀得完的吗?我就不相信罗定有多大的本事,他能把浟河县翻个底朝天?他这个土皇帝当得安稳吗?我认准了革命这条路,就会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陈梦菡点点头说:“那也是,亦海,我也会像你那样,一辈子干革命,无怨无悔。”
“好样的,梦菡,你真好。”杨亦海说,“你赶快回东乡去,把情况向曾庆国汇报。”
“那你呢,你不回去了?”
杨亦海望望县城的方向,忧心忡忡地说:“我总放心不下地执委的同志们,我得回到县城去打探消息,等有了余来同志的确实情况,再回到东乡去。你回去后,请你告诉我娘,叫她不要为我担心,我会自己照顾自己的。”
“那好吧,我现在就走,你可要多保重啊。”陈梦菡起身走去,她走得很慢,手紧紧地揪住自己黑衣领口,眼睛盯住杨亦海,久久不肯离开。才走几步,又折转身来,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说:“我来县城的时候到你家里去了一次,你娘和你弟弟都很好,你爹还是那样为农会工作,你大姐嫁到三江口,很少回家,倒是你二姐,就嫁在本乡,回家的机会多些,她们都很好。”
杨亦海心里一愣,他第一次看到这样关切的眼神,充满无限柔情。
陈梦菡终于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了。杨亦海的心情糟透了,他不甘心轰轰烈烈的革命就这样失败了,更不甘心余来同志他们就这样白白血染南门沙洲,他在冥思苦索如何能救出地执委的同志们。太阳偏西,杨亦海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白天他不敢回县城,想熬到天黑再去打探消息。可是肚子不争气,有点饿了,他是匆忙逃出来的,身上并没有带吃的或钱,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呢?他一屁股坐到路边的草丛里,眼睛死死盯住对面小山上的树,看了很久,猛然想起,那不是莲塘李冠林的家吗?也不多想,起身往李冠林的家里走去。
李冠林是莲塘农会的委员长,因为莲塘离县城比较近,进城的机会要多些,杨亦海见过他,他也认识杨亦海,只是李冠林年纪偏大,已经五十二岁了。杨亦海走进他家时,李冠林正在担水淋辣椒,见到杨亦海,老远就打招呼:“原来是亦海呀,余来同志派你来的吧?”
杨亦海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把县城里发生的事向李冠林讲了。李冠林一听,把水桶一丢,气得哇哇大叫:“狗日的罗定,我操你八辈祖宗!狗日的谭竹华,我操你祖奶奶!狗日的蒋介石,我操你妈!”
杨亦海无力地叹口气:“老李,事情已经到了这步田地,骂是没有用的,那天杀的罗定对共产党有刻骨的仇恨,余来同志他们落在他们手中,怕是凶多吉少,我们能不能想个办法把他们救出来?”
李冠林想了一下说:“总要出口鸟气,这事你就莫管了,今晚上看我的。你还没有吃饭吧,我家里正好还有些剩饭,好歹对付一顿,怎么样?”
杨亦海苦笑道:“叫花子还嫌饭馊吗,我中午都没吃饭,只要能填饱肚子,还管什么剩饭新鲜饭。”
李冠林把一盆剩饭端到杨亦海跟前,叮嘱说:“亦海,你就慢慢吃吧,吃完了好好休息一下,今晚就在我家住下,等我回来。”说完转身不见了踪影。杨亦海也不客气,盛上饭,大口大口的吃起来。吃完饭,还不见李冠林回来,心里不免有点担心,走出屋子,看见李冠林的老伴在地里忙活着。他走上前去,问:“李婶子,老李干什么去了?”
李冠林老伴把锄头往地上一丢说:“这个死老倌子,这么大年纪,还是一副火爆脾气,我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只听他嘟嘟囔囔地说,要来杀老子,逼得老子整天东躲西藏,人不人鬼不鬼似的活在这个世界上,那有什么意思,还不如痛痛快快地去战斗,老子要就来个痛快的。”
杨亦海满腹狐疑,自言自语地说:“他能去哪里呢?”
李冠林老伴见他那副着急的模样,沉吟说:“亦海,你在我家里等一下,我去问问李金海,老倌子平常有什么事都爱找他商量。”
杨亦海无奈,只得回到李冠林家坐下。眼看着太阳下山了,杨亦海等得火急火燎,老远见李冠林老伴迈着又快又碎的步子过来了,看她急得脸色通红,杨亦海问:“怎么样,有消息吗?”
李冠林老伴板着焦黄的脸,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果然不出我所料,老倌子听说谭竹华叛变了,气得不得了。谭竹华家离这里只有十多里地,我那老倌子约了李金海几个人到他家烧房子去了。”
杨亦海大吃一惊,想不到李冠林这把年纪,却是这样冲动。不行,余来同志说得很坚决,在敌强我弱的形势下,一切以保存力量为重点,千万不能盲动。我该怎么办呢?他问:“李婶子,你知不知道谭竹华家里在哪里?”
李冠林老伴说:“听说谭竹华家住在新市,就是从这条路去。”
杨亦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大片黑乎乎的山岭,延绵不绝,在路的尽头,他仿佛看见一股股浓烟升起,那烟柱似乎在向他摇晃求救的手臂,杨亦海不由自主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二话不说,拔腿就向新市跑去。天越来越黑,今晚没有月亮,只有星星在眨巴着眼睛。杨亦海高一脚地一脚地跑着,摔了几次跤,他也不知道,好容易来到浟河边上,对岸就是谭竹华家。可是没桥,没船,没有摆渡,他们站在河岸上,望河兴叹。对岸的村子已经冒起黑烟,听到了人的嚎叫和犬吠,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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