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来正想说什么,突然西门下传来几声沉闷的枪声,接着只见杨亦海飞快地跑来,老远就大喊:“罗定打过来了,快走!”
原来,许克祥在长沙叛变的消息,很快传到罗定的耳朵中,对共产党恨之入骨的他早就想进入浟河县大开杀戒,无奈蒋介石打着革命的旗号,他一个小小的湘东保安司令表面上也只能摆出一副革命的嘴脸,暗地里却在拼凑反革命队伍,积蓄实力,窥测方向,等待时机。蒋介石在上海的行动似乎给他打了一剂强心针,盼望着领兵到浟河县配合蒋介石对共产党发难。但他知道浟河县的共产党组织对他早有防备之心,要想给共产党一个突然袭击,最好物色个内应,他首先看重的是共产党领导下的浟河县自卫军参谋谭竹华。谭竹华年幼时就以打架斗殴、横行霸道、暴戾成性出名,就是兄弟之间,他也多次持刀相拼。同时他又是个嗜钱如命的人,谁给了他钱,他便可以六亲不认。有一次,两个家族发生争斗,事情闹到县长那里,县长出面调解矛盾,谭竹华认为县长袒护对方,一气之下将县长打翻在地。农会闹起来后,谭竹华见昔日不可一世的地主老财被绳索捆绑游街游垄,又有财物可分,觉得很是过瘾,便参加农会,很快就成了积极分子。浟河县自卫军成立后,他当上了班长,不久由于工作有股狠劲,斗地主积极,升为分队长,再后来当上了自卫军的参谋。
罗定派人找到谭竹华,许以金钱地位。谭竹华也听说在上海等地有大批党员被捕,甚至被杀,白色恐怖笼罩了城市乡村,生怕自己的命也搭进去,对革命失去了信心。来人几句话一讲,谭竹华终于投进罗定的环抱,答应作为罗定发动事变的内应。
杨亦海奉余来之命去找谭竹华,他刚到西门下,远远地看见谭竹华正和一个穿保安团服装的人在交谈,他心里不由产生一丝疑惑,决定悄悄前去看个究竟。杨亦海从小巷子里转到他们身边,听得那个穿保安团服装的人左手叉腰,右手指着县政府的方向说:“谭竹华,你手下有多少人?”
谭竹华点头哈腰地回答:“报告团总,自卫军有三百多人,二中队一百多人全被我拉到西门下来了,喏,这是两个班长,一个叫江春生,一个叫肖永亮,经过我的劝说,他们全都愿意跟着团总。”
杨亦海倒抽一口冷气,那个被称作团总的人,莫不是大屠夫罗定?
听得罗定铁青着脸问:“其余的人呢?”
谭竹华指着一群正在渡河的人诚惶诚恐地说:“他们不愿和团总合作,见团总来了,纷纷过河逃命去了。”
罗定抽出手枪,恶狠狠地说:“几个游兵散勇,成不了大气候。谭竹华,马上集合人马,随我冲进县政府。狗子乃,你赶到北门去,叫他们直接往看守所冲,务必要救出柳巴克、余震。若是遇到抵抗,就地正法,格杀勿论!老子受共产党的气受够了,今天要大开杀戒。”
几百名穿军服拿枪的人和穿着各种各样服装拿刀的人气势汹汹地狂喊:“立即释放柳巴克、余震两位大老爷!”
杨亦海再也听不下去了,血在他的心头涌动,他只有一个想法,尽快把消息告诉余来同志。他摸进小巷,发疯般地向县政府跑去。
听了杨亦海的汇报,余来怒目圆睁,大喊道:“同志们,罗定打进来了,谭竹华叛变了,大家赶快跑,跑出一个是一个。”
在场参加会议的人愣了一下,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欧阳伟领着几个人从县政府后面翻墙出去,其余的人纷纷向大门外跑去。可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了过来,像是催命小鬼凄凉恐惧的丧曲,令人起鸡皮疙瘩。罗定凶神恶煞般地出现在县政府牌坊口,谭竹华正神气活现地站在罗定的身后。余来知道今天这关是无论如何过不去的,是自己为革命献身的时候了。他镇定地把杨亦海拉进大堂,从身上拿出几张纸,交到杨亦海的手里:“亦海,反动派的大屠杀开始了,这些文件是全县的党员名册,它比生命还要重要,不能落到反动派的手中,你把它带到身边,在适当的时候交给党组织。记住,宁可牺牲自己的生命也要保住它。”
杨亦海接过文件,郑重地说:“余来同志,你放心吧,虽然我现在还不是共产党员,但我会像共产党员一样把它保护好,一句话,有我在,文件就在!”
“好样的!”余来指着县政府后墙说,“还有一句话,你若是遇见了我们的同志,告诉他们,现在的形势是敌强我弱,一切以保存力量为前提,千万不能盲动。你赶快翻墙走吧,不要管我,革命是免不了要流血牺牲的,记住我的话,党的事业是不会因为反动派的倒行逆施而夭折,胜利一定属于人民。”
这时,与会人员被逼回大堂,柳巴克、余震已经来到大堂前。柳巴克长着一双死鱼般的眼睛,不瞪也不眨,脸上毫无表情,指着余来等人说:“余书记,你好呀,你千方百计要杀我的脑袋,想不到我的脑袋特结实,你看不出来吧?倒是你自己的脑袋恐怕要被我柳某人拧下来。”
余震膀宽腰圆,浑身长满肌肉疙瘩,走到哪里都带有一股阴森气。此刻他一脸冷笑,阴阳怪气地说:“余来,我的死刑是你判的吧,你们这帮王八蛋真是不知道死活,连老子都敢动,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知道我是谁吗?老子是罗团总的拜把兄弟,他怎能看着我被你们打死呢?今天我可要报仇了,也判你个死刑怎么样?”
余来鄙夷地望着这两个不可一世的反动派,义正词严地说:“从我做学生的时候起,我是走到哪里就恨到那里。我恨恶霸地主、豪绅、地痞;恨贪官污吏、奸商政客。即使我被杀害,我也不会向你们求饶的。你们两个可恶的家伙,平时横行乡里,鱼肉百姓,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你们早就该死了。记不记得审判你们的时候,县城里多少百姓要求将你们正法,多少人控诉你们的罪恶?今天罗定把你们放了,你们不要以为又可以为非作歹了,别忘了浟河县的一句老话: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到头来人民定要审判你们!”
余来见大堂前坪站满了保安团的士兵,罗定敞开衣领,脸上浮现略带讥讽的笑意,在他的身后,还有一队自卫军的战士,谭竹华木然地低垂着脑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一见到叛徒,余来气就不打一处来,不由得激愤地喝道:“谭竹华,你这个贪生怕死的可怜虫,想不到你小子卑鄙无耻,居然勾结罗屠夫,出卖自己的良心,你简直就是罗定脚下的一条狗!”
“你骂吧,尽情的骂吧,不然以后就没有机会了。”谭竹华不由自主地接触到余来那凛凛的目光,没来由的打了个冷颤。他发现,过去斯斯文文的余来像突然间变了一个人似的,再也不是他以前见到的那个温良恭顺的青年,变成了一个陌生的人。那种感觉让他感到不安和隐隐的后怕,他再也不敢对视余来的目光,耷拉着眼皮钻进身后的人群中。
罗定不耐烦了,夜枭般地叫道:“余来,老子可不想跟你打口水仗,以你的罪行,无需审判也可判处死罪。”
“‘你放屁!我从来就没有什么罪!”余来大骂道。
罗定变得面目越发狰狞,歇斯底里给保安队下令:“捉拿余来!把这伙共产党全都抓起来,不许漏网一个!”
保安队忽腾腾奔着余来他们追了过去,口里都胡乱咋呼:“捉拿余来!”那一声声破锣似的吼叫,宣告白色恐怖的开始。
余来他们没有反抗,因为他们知道,反抗是徒劳的。当一个保安团士兵抓他的时候,他下意识的超县政府后墙望了一眼,杨亦海是否已经逃出去了?那份文件会有什么样的命运呢?
杨亦海告别余来,心里有一种别样的情愫,他到中共浟河县地执委当通信员尽管只有两个月时间,却亲眼看到余来、刘谭豪、谭阳隆等共产党员领导群众开展反土豪劣绅、贪官污吏,反对北洋军阀的斗争。他们开办平民夜校,广泛发动群众,组织农民协会,使农民运动蓬勃开展起来。他们还成立特别法庭,对罪大恶极的人进行审判,没收土豪劣绅的赃物和粮食,分给各村群众,全县的人民群众衷心地拥护他们。在杨亦海看来,余来他们就是他的大哥哥,是他的亲人。他知道罗定杀进县城,对共产党组织是一场血腥的劫难,想到刚才余来郑重的托付,就是付出生命作代价也得完成。他没有犹豫,跑到县政府后院,好在围墙不是挺高,助跑几步,飞身上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