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 艾 飘 香
肖兰桂
早春二月,大地刚刚回暖,野艾就从地底钻了出来。几场春雨过后,野艾在艳阳下摇曳着细碎的叶子,吐出淡淡的清香,这时心思细腻的江南女人,就呼朋引伴地纷纷走向绿色的田野,在田边地头采摘嫩绿的野艾了。
野艾属菊科,茎短叶碎,多年生草本植物。芬芳味苦,具温经散寒,去滞松气,清心解毒之效,可药,可食。攸县民间,清明前后,多采之做艾叶斋吃。
还是二月底,新市医院的女职工们就在下班后、礼拜日相约到攸河边采摘野艾。脱下白大褂的女人,欣然飘进泛绿的田野,心情烂漫得就像一朵朵盛开的鲜花。整天跟瓶瓶罐罐、药丸、注射器打交道的手,摘起野艾来也格外的灵巧。细白的手指,掐住嫩绿的艾叶,就像采茶女采摘嫩绿的新芽那般兴奋。嫩生生的艾叶,发出淡淡的苦香,让闻惯了药味的女人们,内心溢满了异样的芬芳。“哎呀,这边有一大块,快来这边来摘!”“嗨,那边也有人在采,我们到那边去看看。”在这一惊一咋,一呼一喊之中,竹篮里,袋子中不知不觉的就装满了鲜嫩嫩的野艾,那白嫩的手指也让春草的汁液染得似嫩绿的翡翠了。
夕阳快要下山,女人们疲倦而又兴奋的沿着田间小路往回赶了。在路上,禁不住心中的快乐,一个个就在讨论着做斋的细节了。这个说艾叶要用石灰煮,那个说最好要用苏打熬;张三说艾叶要剁碎,李四说可以直接放在米粉里揉。对加工的每一道程序,他们都进行了细致的探讨。
回到新修的职工宿舍,来不及洗去周身的疲惫,女人们就倒出满袋嫩绿的野艾,剔除杂草,洗去泥沙,架起火炉煮起野艾来了。半个小时后,漂洗煮好的野艾,买来雪白的糯米粉,加少许白糖、猪油、盐,一起搅拌、揉搓,这时绿莹莹的草汁染和雪白的米粉就如嫩丝瓜刚刮皮一般,绿中泛白,白中现绿,很是爱人。揉熟后,搓成长条的形状,再做成鸭蛋大小的团团,一一码好在白铝锅中,如盘着绿色玛瑙一般,油光闪亮的,煞是好看。性急的小孩吵着要吃,这让女人们快活的心情更加快活,一个个说:“快点蒸吧,快点蒸吧,别说孩子,看着这油光光的样子,大人都馋得出口水了……”
白白的蒸汽冒出来了,整栋楼弥漫着苦艾的芬芳。孩子们眼勾勾的直盯着腾腾的热气,不停的舔着嘴唇。快乐的女人们赶紧准备好了白糖,盘子。蒸好了,起锅了,有经验的女人赶紧对着热气腾腾的锅子,用力的用蒲扇扇风,一边扇,一边解释说,只有这样趁热赶快降温,蒸出来的斋才绿得晶莹,降温后会泛出釉瓷一般的光泽。可这个时候,谁还耐得住清香扑鼻的诱惑?不等热气消退,就纷纷拿起筷子,如久饿的汉子看见刚下笼的馒头一般……
妻夹了一碗让我和孩子品尝。墨绿绿的艾叶斋,闪着猪油的光,香喷喷的。我赶紧抓起一个,猛咬一口,淡淡的艾叶味中混着淡淡的香甜,柔软油滑,粘而不沾,真的好吃。随着一丝清爽滑到肚里,我心底却泛起了一缕苦涩的记忆。
小时候家里穷,为填饱肚子,我们拾红薯根,挖野菜,捡地皮,摘野果,凡是一切能吃的东西,我们都吃,只为哄饱肚皮,也不管营养不营养,卫生不卫生,以至常被人取笑为“穷吃饿吃”。在这“穷吃饿吃”的东西中就有野艾。只是记忆中的野艾斋根本没有现在好吃,黄不溜秋的既苦又涩,难以下咽。记得第一次吃艾叶斋时,我刚咬一口就将斋扔在了地上,娘赶紧捡回,疼惜的说:“孩子,怎么能扔呢?!它可是咱穷人的救命草啊,虽然苦点,但能填饱肚子啊!……”
如今温饱问题早已解决,富裕起来的人吃腻了鱼肉,尝遍了山珍,试遍了海味,不知道还有什么好吃的时候,又恋起了粗粮,想起了野菜。谁也没有料到,当年被耻为“穷吃饿吃”的东西,今天身份竟变得格外的尊贵,摆上了城里超市的柜台,请进了高级宾馆的餐桌,价钱有的甚至超过了山珍,赛过了海味。为什么同样的东西在不同的时期,会有着如此不同的身价?这恐怕不是一个简单的“物以稀为贵”能解释清楚的。当年的野菜让缺粮的穷人几乎挖尽了,就是没人愿意花钱买它。如今的野菜可谓到处都是,要吃上一顿,就得出个大价钱。世界变化得似乎真的让人难以理解,可细一琢磨,个中道理其实也很简单:从前日子苦,野菜度日是生活的常态;如今野菜走俏,只是富裕起来的人们用来打牙祭,调口味,点缀生活的形式啊!
野艾苦涩,苦涩的是日子。野艾芬芳,芬芳的是生活,是幸福。但愿飘香的野艾永远只是我们生活的点缀,永远点缀我们的生活……
2010.4. 23.于二中